江南造船所。
清晨六点。
厂门口的铁栅栏刚刚拉开,看门的老头儿就愣住了。
门外停着一长溜的军用卡车。
从厂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拐角,弯弯曲曲看不到头。每辆卡车的车厢上都蒙着军绿色的帆布,帆布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一整车的炮弹。
领头的卡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灰绿色军装的少尉军官。
“江南造船所所长刘振梁刘老将军在不在?”
“在……在里头……”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少尉从怀里掏出一封公函递过去。
“东南方面军司令部军需处调拨令。一万石精米,一千石面粉,二百桶桐油。需要刘所长签个字。”
老头儿接过公函,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了。
“一……一万石?”
少尉懒得跟他解释,直接朝身后一挥手。
第一辆卡车的帆布被掀开了。
白花花的大米,装在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里,从车厢底部一直码到了帆布顶。阳光照上去,米粒的光泽透过麻袋缝隙泛出金黄色的暖光。
紧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每一辆车都是满载。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船厂。
“粮食来了!粮食来了!少帅给咱们送粮食来了!”
船坞里的工人们扔下手里的锤子和焊枪,像疯了一样朝厂门口跑。
这些工人大多面黄肌瘦。
江南造船所虽然被陈子钧注了两百万英镑的巨资,但钱能买到钢材和设备,却买不来足够的粮食。前线打仗、后方建工业,到处都缺粮。造船所的三千多号工人,已经连续吃了两个月的杂面窝窝头,红薯粥和萝卜干了。
现在,一万石精米摆在他们面前。
够吃大半年。
老工人们蹲在卡车旁边,伸手摸着那些沉甸甸的麻袋,老泪纵横。
“好米。真是好米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铆工捧起一把漏出来的稻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这得是苏北的上等粳米。”
旁边的年轻学徒咽了口唾沫。“师父,咱……咱今天中午能吃白米饭了?”
“能!”老铆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在发颤。“不光今天能吃!天天都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喊“少帅万岁”。
有人朝着上海方向磕头。
还有人直接抱着麻袋哭了起来。
……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驶进了江南造船所的大门。
车门打开。
陈子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装走了出来。
没有将军服,没有白手套,也没有仪仗队。就带了沈笠和四个警卫。
刘振梁早就在船坞门口等着了。
六十多岁的老所长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蓝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安全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和油污。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少帅!”刘振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陈子钧的手。“粮食收到了!我替全所三千六百号弟兄谢您!”
陈子钧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谢我。这批粮食是东瀛人囤的,我们的人给截了。拿敌人的东西喂自己人,天经地义。”
他朝船坞方向看了一眼。
“船呢?带我去看看。”
刘振梁的眼神更亮了。
“少帅,您跟我来!”
两人沿着船坞的铁梯往下走。
船坞有三层楼那么深。
当陈子钧站在坞底抬头往上看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一条巨大的钢铁骨架横亘在船坞中央。
九十三米长的主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肋骨框架正在两侧向上延伸。焊花四溅的弧光在钢铁骨架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特有的金属烧灼味。
上百名工人分布在龙骨的不同位置上,有的在焊接肋板,有的在铆接舷侧外板,有的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吊车吊装。
整个船坞都在轰鸣。
“这就是A级驱逐舰。”刘振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主龙骨九十三米,满载排水量一千八百吨。四台帕森斯蒸汽轮机,设计航速三十六节。四门四点七英寸舰炮,两组三联装鱼雷发射管。”
他转过身,指着龙骨尾部一个被单独围起来的区域。
“您给的那份帕森斯轮机图纸,我们已经吃透了。五百吨马鞍山特种钢的第一批锻件上个礼拜刚到,现在锅炉和减速齿轮箱正在加工。”
陈子钧绕着龙骨走了一圈。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钢板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坚硬质感。
“进度怎么样?”
刘振梁深吸了一口气。
“少帅。之前我跟您立过军令状,六个月下水。”
他顿了顿。
“但现在情况变了。”
陈子钧微微挑了下眉。“怎么变了?”
“之前我们最大的瓶颈不是钢材,也不是图纸。是人。”刘振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帮工人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干八个小时就手抖得拿不稳焊枪了。有几个年纪大的师傅,是硬撑着饿着肚子在干活。”
他看了一眼正在厂区里卸粮的卡车队。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一万石精米,我的人能吃饱饭。吃饱了饭,一天能干十二个小时。我再把班次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昼夜不停。”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我能提前两个月下水。”
陈子钧的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月?”
“四个月。”
刘振梁拍着胸口。“我刘振梁在这个船坞里干了三十七年。从大清朝干到民国。这条船要是四个月不能下水,您砍我的脑袋。”
陈子钧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行。我不砍你脑袋。你要是四个月真给我造出来,我另外再拨三百万英镑,给你起一条真正的万吨级别战舰船坞。”
刘振梁浑身一震。
三百万英镑。
那是多少钱?
够再造三艘驱逐舰。
够让这个破败了三十年的江南造船所,变成远东最大的军用造船基地。
老头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猛地立正,朝陈子钧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少帅放心。就算老刘这把老骨头埋在船坞里,这条船也一定给您开出去!”
……
与此同时。
黄浦江对岸。虹口日租界。
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顶层。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日本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副蔡司望远镜。
他叫井上秀夫。
特高课南京站覆灭之后,东京紧急从关东军调来的新任驻沪情报主任。
他的望远镜正对着黄浦江南岸的江南造船所。
透过镜片,他能清楚地看到——
一辆又一辆的军用卡车正在往造船所里运东西。
白花花的大米。
一袋一袋。
源源不断。
他的指关节捏在望远镜的铜管上,慢慢发白。
那些米袋上印着的字,他认得。
“精制小麦粉”。
那是东瀛大樱花帝国的文字,是三井物产的袋子。
那是他们在南京囤了大半年的粮食。
现在正被中国人拉去喂造船厂的工人。
造出来的军舰,是用来打日本人的。
井上秀夫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不敢说。
南京站刚刚被屠杀了三十一个人。
上海站在之前的吴淞口海战和南京路事件中也被清洗了一大半。
现在的特高课驻沪站,满打满算只剩下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连一个东瀛帝国陆军成编制的小队人数都不够。
他只能站在窗前,咬着牙看。
看着那些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造船所。
看着船坞上空的焊花像星星一样跳动。
看着一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东方古国的造船厂,正在用他们日本人自己的粮食,一点一点地长出獠牙。
他缓缓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加急。”
……
傍晚。
陈子钧站在船坞旁的铁栏杆边,夕阳的余晖将整条龙骨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沈笠走到他身边。
“少帅。臧克平来电了。独立装甲旅已完成休整和弹药补给。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陈子钧没转身。
他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驱逐舰龙骨,目光沉静而深远。
“家里安稳了。”他的声音很轻。
“给臧叔发电。”
“他的休整结束了。”
“立刻联系浙江省军政府我爹,让他协助铁路运输,兵发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