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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江南造船所的新生

    江南造船所。

    清晨六点。

    厂门口的铁栅栏刚刚拉开,看门的老头儿就愣住了。

    门外停着一长溜的军用卡车。

    从厂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拐角,弯弯曲曲看不到头。每辆卡车的车厢上都蒙着军绿色的帆布,帆布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一整车的炮弹。

    领头的卡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灰绿色军装的少尉军官。

    “江南造船所所长刘振梁刘老将军在不在?”

    “在……在里头……”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少尉从怀里掏出一封公函递过去。

    “东南方面军司令部军需处调拨令。一万石精米,一千石面粉,二百桶桐油。需要刘所长签个字。”

    老头儿接过公函,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了。

    “一……一万石?”

    少尉懒得跟他解释,直接朝身后一挥手。

    第一辆卡车的帆布被掀开了。

    白花花的大米,装在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里,从车厢底部一直码到了帆布顶。阳光照上去,米粒的光泽透过麻袋缝隙泛出金黄色的暖光。

    紧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每一辆车都是满载。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船厂。

    “粮食来了!粮食来了!少帅给咱们送粮食来了!”

    船坞里的工人们扔下手里的锤子和焊枪,像疯了一样朝厂门口跑。

    这些工人大多面黄肌瘦。

    江南造船所虽然被陈子钧注了两百万英镑的巨资,但钱能买到钢材和设备,却买不来足够的粮食。前线打仗、后方建工业,到处都缺粮。造船所的三千多号工人,已经连续吃了两个月的杂面窝窝头,红薯粥和萝卜干了。

    现在,一万石精米摆在他们面前。

    够吃大半年。

    老工人们蹲在卡车旁边,伸手摸着那些沉甸甸的麻袋,老泪纵横。

    “好米。真是好米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铆工捧起一把漏出来的稻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这得是苏北的上等粳米。”

    旁边的年轻学徒咽了口唾沫。“师父,咱……咱今天中午能吃白米饭了?”

    “能!”老铆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在发颤。“不光今天能吃!天天都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喊“少帅万岁”。

    有人朝着上海方向磕头。

    还有人直接抱着麻袋哭了起来。

    ……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驶进了江南造船所的大门。

    车门打开。

    陈子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装走了出来。

    没有将军服,没有白手套,也没有仪仗队。就带了沈笠和四个警卫。

    刘振梁早就在船坞门口等着了。

    六十多岁的老所长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蓝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安全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和油污。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少帅!”刘振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陈子钧的手。“粮食收到了!我替全所三千六百号弟兄谢您!”

    陈子钧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谢我。这批粮食是东瀛人囤的,我们的人给截了。拿敌人的东西喂自己人,天经地义。”

    他朝船坞方向看了一眼。

    “船呢?带我去看看。”

    刘振梁的眼神更亮了。

    “少帅,您跟我来!”

    两人沿着船坞的铁梯往下走。

    船坞有三层楼那么深。

    当陈子钧站在坞底抬头往上看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一条巨大的钢铁骨架横亘在船坞中央。

    九十三米长的主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肋骨框架正在两侧向上延伸。焊花四溅的弧光在钢铁骨架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特有的金属烧灼味。

    上百名工人分布在龙骨的不同位置上,有的在焊接肋板,有的在铆接舷侧外板,有的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吊车吊装。

    整个船坞都在轰鸣。

    “这就是A级驱逐舰。”刘振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主龙骨九十三米,满载排水量一千八百吨。四台帕森斯蒸汽轮机,设计航速三十六节。四门四点七英寸舰炮,两组三联装鱼雷发射管。”

    他转过身,指着龙骨尾部一个被单独围起来的区域。

    “您给的那份帕森斯轮机图纸,我们已经吃透了。五百吨马鞍山特种钢的第一批锻件上个礼拜刚到,现在锅炉和减速齿轮箱正在加工。”

    陈子钧绕着龙骨走了一圈。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钢板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坚硬质感。

    “进度怎么样?”

    刘振梁深吸了一口气。

    “少帅。之前我跟您立过军令状,六个月下水。”

    他顿了顿。

    “但现在情况变了。”

    陈子钧微微挑了下眉。“怎么变了?”

    “之前我们最大的瓶颈不是钢材,也不是图纸。是人。”刘振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帮工人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干八个小时就手抖得拿不稳焊枪了。有几个年纪大的师傅,是硬撑着饿着肚子在干活。”

    他看了一眼正在厂区里卸粮的卡车队。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一万石精米,我的人能吃饱饭。吃饱了饭,一天能干十二个小时。我再把班次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昼夜不停。”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我能提前两个月下水。”

    陈子钧的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月?”

    “四个月。”

    刘振梁拍着胸口。“我刘振梁在这个船坞里干了三十七年。从大清朝干到民国。这条船要是四个月不能下水,您砍我的脑袋。”

    陈子钧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行。我不砍你脑袋。你要是四个月真给我造出来,我另外再拨三百万英镑,给你起一条真正的万吨级别战舰船坞。”

    刘振梁浑身一震。

    三百万英镑。

    那是多少钱?

    够再造三艘驱逐舰。

    够让这个破败了三十年的江南造船所,变成远东最大的军用造船基地。

    老头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猛地立正,朝陈子钧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少帅放心。就算老刘这把老骨头埋在船坞里,这条船也一定给您开出去!”

    ……

    与此同时。

    黄浦江对岸。虹口日租界。

    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顶层。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日本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副蔡司望远镜。

    他叫井上秀夫。

    特高课南京站覆灭之后,东京紧急从关东军调来的新任驻沪情报主任。

    他的望远镜正对着黄浦江南岸的江南造船所。

    透过镜片,他能清楚地看到——

    一辆又一辆的军用卡车正在往造船所里运东西。

    白花花的大米。

    一袋一袋。

    源源不断。

    他的指关节捏在望远镜的铜管上,慢慢发白。

    那些米袋上印着的字,他认得。

    “精制小麦粉”。

    那是东瀛大樱花帝国的文字,是三井物产的袋子。

    那是他们在南京囤了大半年的粮食。

    现在正被中国人拉去喂造船厂的工人。

    造出来的军舰,是用来打日本人的。

    井上秀夫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不敢说。

    南京站刚刚被屠杀了三十一个人。

    上海站在之前的吴淞口海战和南京路事件中也被清洗了一大半。

    现在的特高课驻沪站,满打满算只剩下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连一个东瀛帝国陆军成编制的小队人数都不够。

    他只能站在窗前,咬着牙看。

    看着那些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造船所。

    看着船坞上空的焊花像星星一样跳动。

    看着一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东方古国的造船厂,正在用他们日本人自己的粮食,一点一点地长出獠牙。

    他缓缓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加急。”

    ……

    傍晚。

    陈子钧站在船坞旁的铁栏杆边,夕阳的余晖将整条龙骨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沈笠走到他身边。

    “少帅。臧克平来电了。独立装甲旅已完成休整和弹药补给。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陈子钧没转身。

    他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驱逐舰龙骨,目光沉静而深远。

    “家里安稳了。”他的声音很轻。

    “给臧叔发电。”

    “他的休整结束了。”

    “立刻联系浙江省军政府我爹,让他协助铁路运输,兵发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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