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
书房里的台灯换了一盏。
蕙心让人送上来的,说旧灯丝嗡嗡响影响谈事。新灯泡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圈,把孙云脸上的皱纹和陈子钧下巴上的青茬都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了。
茶换了三壶。
孙云的咳嗽又犯了两次,但每次都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说说你的条件吧。”孙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但锐利。“全盘的。”
陈子钧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江浙沪皖四省我所占地盘的军政,我全权处理。编制、装备、税收、外交,南方不做任何干涉。”
“第二,每月向南方大本营提供不低于二十万英镑的军火与财政支持。北伐的枪炮弹药,我包了。”
“第三,我的军队番号改编为国民革命军东南方面军,受孙先生直属。但有一个前提。”
他放下手。
“这支军队只打外敌,不打内战。谁叫我去打中国人,我绝不从命。”
孙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这位中国革命的领袖做了一个出乎陈子钧意料的动作。
他站了起来。
背着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泛青的天际线。
“我搞了三十年革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南北议和,二次革命,反袁护国,护法运动……打了无数次仗,跑了无数次路,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他的声音很轻。
“到头来,四万万中国人的命运还是握在洋人和军阀的手里。工厂是洋人的,铁路是洋人的,海关是洋人的,连我们自己国家的首都都要看洋人的脸色。”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子钧。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你吗?”
“请讲。”
“因为你是第一个拿出真东西来的人。”
孙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
“别人跟我谈革命,用嘴巴。你跟我谈革命,用炮管。你有十七万兵,你没有拿去抢地盘。你有坦克大炮,你没有拿去打中国人。你把出云号打沉了,你把五万日军赶下了海。这些事,中国四万万人里,只有你做到了。”
他走回来,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我孙云这辈子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你陈子钧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把刀。不是砍自己人的刀,是砍洋人的刀!”
陈子钧的眼眶微微一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面前这个老人,拖着一副快要油尽灯枯的身子,满腔心血仍然在为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燃烧。
历史上,这团火再过不到一年就会彻底熄灭。
而这一次,他至少能让这团火烧得更值一些。
“孙先生。”陈子钧站起来,微微低头。“只要陈家军在上海滩一日,日本人就踏不过吴淞口半步。”
孙云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私印,放在桌上。
“这枚印,是我的随身章。北上之后,我会以大总统之权向全国通电,正式任命你父亲陈玉和为国民革命军东南方面军总司令,节制东南四省一切军政事务。你的资历和身份还不够,你爹厚山兄也是时候打出自己名号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不落纸面。不发明电。只以口谕和此印为凭。”
陈子钧接过那枚印章。
印面不大,但分量极重。
那上面刻着四个字:天下为公。
“明白。”他说。“暗棋比明棋好用。”
孙云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
“你小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
凌晨四点半。
密谈结束。
陈子钧亲自送孙云下楼去二楼客房休息。宋女士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看到孙云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陈子钧退出客房,关上了门。
走廊里,沈笠正靠在墙上等他。
“少帅,那个姓程的随员一直在走廊里晃。我让人盯了他一晚上。”
“我知道。”陈子钧淡淡地说。“让他进来。”
沈笠愣了一下。“让他……进来?”
“对。叫他到书房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三分钟后。
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随员——程绍文——被带进了书房。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忠厚老实跟班”的表情,走路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上的文件摆放位置。
陈子钧坐在书桌后面,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
他甚至没抬头看程绍文。
“你的那个小本子,左边口袋,蓝皮封面。上面记了六个火力点的位置、三道岗哨的换防时间、两条通信线路的走向。还有一句话,四个字——‘绝不开战’。”
程绍文的脸瞬间白了。
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边的口袋。
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等于承认了一切。
“你……”
“我什么?”陈子钧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
程绍文的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随时可以碾死你但觉得没必要的漫不经心。
“坐。”陈子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腿抖成这样不好看。”
程绍文咽了口口水,机械地坐了下来。
“程绍文,南方军政部第二处上尉参谋,常凯申的人。”陈子钧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你的任务是随行孙先生的团队,评估陈家军战力,回去之后给常凯申一份详细报告。对不对?”
程绍文张了张嘴。
“别急着否认。”陈子钧摆了摆手。“我不杀你,也不抓你。你安安静静地跟着孙先生继续北上,回去之后,把你看到的一切如实报给常凯申。”
“一个字都不要改,一个数都不要少。”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光装甲车、重机枪你们就吓成这样了。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有坦克,还有重炮,还有380毫米的海防要塞炮。你亲眼看到的只是我十分之一的实力。”
他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请他好好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跟我作对。”
程绍文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陈……陈司令,我只是……”
“你只是奉命行事,我理解。”陈子钧已经靠回了椅背。“所以我才让你走。换个不懂事的,今晚就沉江了。”
他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陪孙先生赶路。”
程绍文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子钧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在走廊上量岗哨位置的时候,我的人给你拍了十七张照片。回去之后如果常凯申想搞什么小动作,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全国每一家报纸的头版上。”
程绍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步伐,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笠从外面探进头来。
“少帅,这人放走?”
“嗯。活的比死的好用。”陈子钧喝了口冷茶。“一个吓破胆的信使,比十个间谍都管用。”
……
同一时间。
司令部地下室。
全上海最阴暗的角落。
莫兰芝走下最后三级石阶,脚底踩到了一滩水。
准确地说,是一滩从审讯桌上溢下来的水。
审讯桌上绑着一个人。
那场屠杀里唯一被活捉的东瀛杀手——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特高课小组长,代号“箭矢”。
他的衣服全湿了。脸上蒙着的湿布刚被摘下来,嘴巴张得老大,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拼命地喘气。
水刑。
不见血,不留疤,但能让全世界最硬的嘴在十五分钟内开口说话。
莫兰芝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问朋友今天吃了什么。
“箭矢”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
他已经说了。全说了。
刺杀孙先生的行动代号,经费来源,上线的联络方式,以及特高课上海站目前在租界里埋了多少钉子。
但最后一条情报,让莫兰芝的眼神变了。
“你说……不只是刺杀?”
“箭矢”拼命点头,像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干净。
“上海站……只是一个拳头。真正的……后手……在南京……”
他喘了口气。
“面粉厂……四家。都是东瀛人暗中收购的。还有……江浙商会里……有三个人……在帮他们囤积粮食和棉布……”
“囤粮?”莫兰芝的眉毛拧了起来。“囤多少?”
“已经收购了……三万石稻米……两千匹棉布……还在继续……他们说……要在南京建立一个……完整的后勤基地……”
莫兰芝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
三万石粮食。
这不是小规模渗透。这是战略储备级别的物资囤积。
他们在为下一次入侵做准备。
而且,他们选的地方不是沪上,是南京。
那座被陈子钧故意当作诱饵抛出去的空城。
原来东瀛人也盯上了。
她站起来,把那份记录纸叠好放进怀里。
“好好活着。你的命还有点用。”
然后她转身上楼,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
凌晨五点十分。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陈子钧睁开眼,他刚在椅子上眯了不到十分钟。
莫兰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记录纸,纸角还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味。
“少爷。”
她把供词放到陈子钧面前。
“这群东瀛人不仅是为了刺杀。他们还在大肆收购金陵周边的粮食和布匹。四家面粉厂,三个商会的人,全是他们的暗桩。”
她顿了一下。
“他们在南京囤积战备物资。他们想在南京也插一根钉子。”
陈子钧拿起供词看了一遍。
表面上不动声色。
但握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南京。
他本来以为那座空城只是丢给南方军阀狗咬狗的骨头。
没想到,东瀛人比他想象中走得更远。
“四家面粉厂。三个商会的人。”他把供词放下。“名字呢?”
“都在里面了。”
陈子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上海滩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通知苏桂影。”他说。“让夜枭立刻启动南京城的情报网。我要这四家面粉厂和三个汉奸的全部底细,包括他们的银行账户、仓储地址、联络人名单,三天之内送到我桌上。”
“是。”
“另外。”他转过身。
“告诉臧克平,让他从新编第二师抽一个加强营出来,做好随时南下的准备。”
莫兰芝眨了眨眼。
“少帅要动南京?”
陈子钧冷冷一笑。
“南京我不急着要。但南京城里的汉奸和东瀛人的粮仓,我现在就要。”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他们在我扔出去的骨头上筑窝。那我就连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