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陈子钧的卧室。
天还没亮透。
陈子钧睁开了眼。
他翻身坐了起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陈子钧起身穿衣,叫了卫兵备车。
今天要去造船所。
……
上午八点。
江南造船所。
陈子钧的座驾在大门口停下来。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半死不活的废厂,几根锈迹斑斑的吊臂歪在船坞边上,坞底长满了野草,工人们有气无力地蹲在工棚外面抽旱烟。
现在不是了。
大门被重新刷了漆,两侧竖着崭新的岗哨亭。八名全副武装的德械士兵把守入口,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查验三道证件。
门内的景象更让人震撼。
三座大型船坞里,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拔地而起。数百名工人穿着统一的灰布工装,在吊臂下忙碌。叮叮当当的铆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工头的号子和蒸汽锤的轰鸣。
两百万英镑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刘振梁已经在一号船坞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
但他的精神头好得吓人。
“少帅!”
刘振梁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
“来了?正好,正好!我带您去看!”
他几乎是拽着陈子钧往船坞里走。
一号船坞是整个造船所最大的干坞,长一百二十米,宽十八米。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积满泥水的大坑。
现在,坞底铺设了全新的水泥基座。两侧安装了德国进口的龙门吊。排水系统已经改造完毕,八台蒸汽水泵日夜不停地运转。
而坞底正中央,一根巨大的钢制构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支架上。
主龙骨。
A级驱逐舰的主龙骨。
长九十三米,由十七段特种钢板铆接而成。每一段的连接处都经过了三次校准和两次应力测试。
刘振梁停在龙骨旁边,声音突然有点发颤。
“少帅,您看。这是……这是咱们自己造的第一根现代化军舰龙骨。”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冰冷的钢板上面。
“我在这个船坞里干了二十三年。给晚清造过船,给北洋造过船,给美利坚造过船,甚至我还给日本人修过船。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造过一条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军舰。”
他抬起头看着陈子钧。
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海军,这位中国第一代技术海军,轮机海军中将,眼眶红了。
“少帅,这根龙骨,就是开始。”
陈子钧没说话。
他走到龙骨旁边,也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钢板。
沉闷的嗡鸣声在船坞里回荡。
好钢。
“刘老爷子……”
“在!”
陈子钧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帕森斯蒸汽轮机的全套设计图纸。另外,五百吨特种造船钢材的提货单也在里面。三天后到港。”
刘振梁接过信封的手在发抖。
他打开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
“帕森斯轮机?!这……这不是英国海军部的绝密技术吗?您是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弄到的。”
“那五百吨的特种钢材呢,以后……”
“这钢是咱们马鞍山钢铁厂刚刚试制出来的,性能绝对不比英国人的差。产量暂时是不高,但够你用!”
陈子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所以,你只管告诉我,有了这些东西,A级驱逐舰什么时候能下水?”
刘振梁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把图纸翻了一遍,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图纸和钢材都没问题……我拼了命……八个月!八个月,我给您把第一艘A级驱逐舰送下水!”
“六个月。”
刘振梁一愣。
“我再追加五十万英镑。招工人,加班次,三班倒。”
陈子钧的声音很平静。“六个月,我要看到它浮在黄浦江上。八个月我要看到这三艘军舰都能驰骋在东海之上……”
刘振梁咬了咬牙。
“行!六个月!造不出来我把脑袋给您!”
陈子钧笑了一下,“要你脑袋干什么?我要的是军舰。”
他转身往船坞外走。
刘振梁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龙骨旁边,好半天没动。
旁边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铆工小声问:“所长,那是啥?”
“蒸汽轮机图纸。”
刘振梁的声音沙哑得不行。“英国人死了都不肯给的东西。”
老铆工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根巨大的主龙骨,突然笑了。
“所长,咱们这回是真要造战舰了?”
“造。”
刘振梁把图纸揣进怀里,一字一顿地说。“有多大的劲就使多大的劲。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消息在船坞里像炸药一样传开了。
不到十分钟,整个一号坞的工人都知道了——少帅又弄来了英国人的核心图纸和五百吨特种钢材。
一个正在搬铆钉的年轻学徒把铁桶往地上一墩,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弟兄们!加把劲!咱们这条船,要比英国人的还快!”
满坞的铆接声骤然变得密集了起来。叮叮当当,像打鼓一样。
刘振梁站在龙骨旁边,听着这声音,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
船坞外面。
陈子钧刚走到车旁,沈笠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少帅!”
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脸色很不好看。
“刚收到的急电。南京方向出事了。”
陈子钧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南京外围。
福建督军孙远丰的第七独立混成旅,跟湖南第八军的前卫团,在浦口码头对峙。今天凌晨四点,双方的巡逻队在六合镇发生了武装冲突。
打死了三个人。
两条饿狼,同时扑向了他故意丢出去的那块肉。
然后,它们咬起来了。
陈子钧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南造船所上空腾起的白色蒸汽。
船坞里,铆接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回司令部,开会。”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南京的戏,该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