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
陈子钧给了他们整整一个小时。
五千万英镑堆出来的底气,让他有耐心等。
但这一个小时,对铁丝网另一边的人来说,是地狱。
老闸捕房里炸了锅。
巡捕房二楼的电话响个不停,铃声尖锐得像是自己在尖叫。
副官拿起电话听了三秒钟,脸色刷白。
“督……督察长!外面来了至少一万人!坦克……坦克不少于二十辆!还有那种……那种打沉了出云号的大炮!”
麦高恩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办公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不可能!他刚打完奉军!弹药库早该空了!”
“可是,长官……他们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我们的大门。”
麦高恩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条缝。
他看到了。
铁丝网外面的马路上,停着一排坦克。
灰绿色的钢铁怪物,就那么安静地蹲在黑暗里。
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戴着钢盔,端着冲锋枪,一动不动。
像一群正在等待猎物犯错的狼。
更远处,四门巨大的高射炮被放平在地面上,长长的炮管像四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他所在的这栋建筑。
麦高恩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窗台。
“打电话给巴尔敦!打电话给工部局!打电话给海军!谁都行!快!”
副官哆嗦着拨电话。
另一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巴尔敦的声音传过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总领事阁下!您必须立刻调遣皇家海军陆战队增援!这些疯子真的会开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听我说。”巴尔敦的声音在发抖。“海军陆战队……从驻地到老闸捕房……最少需要两个小时。何况……”
他咽了口唾沫。
“何况那个人上次用12门88炮打沉了军舰……他手里还有多少炮弹?你知道吗?”。你觉得我们那两百个海军陆战队员,够他塞牙缝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麦高恩粗重的喘息声。
“那怎么办?!”
“交出你。”巴尔敦说。
声音冷冰冰的。
“他要的是你,不是租界。”
电话咔嚓一声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子钧站在坦克炮塔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五十五分钟了。
“少帅。”沈笠在下面低声说。“如果他们不交人怎么办?”
陈子钧把手表收进袖口。
“那就让88炮替他们做决定。”
“少帅!”臧克平从一辆装甲运兵车后面跑过来。刚从常州赶来的他,军装上还沾着发黄的泥点。“二号坦克集群三十辆全部到位!MG34和迫击炮挂载完毕!随时可以碾过去!”
陈子钧微微点了下头。
“不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人头攒动的灰绿色大军。
税警一团在左翼。税警二团在右翼。装甲营居中。
88炮营在最前面。
四根炮管像四根铁棍子,安安静静地指着老闸捕房那扇铁门。
陈子钧的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那个下午还沾满鲜血的路面上。
先施百货台阶上的血迹已经暗了,变成了一层黑黢黢的膜。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时间到了。”
轰!
第一辆一号坦克撞上铁丝网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铁丝网断裂的刺耳声在夜空中回响。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三十辆坦克一字排开,履带碾过标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
木牌碎成了渣。
没有人去捡。
坦克碾过去之后,步兵方阵跟着涌了进去。
整齐划一的军靴踩在租界的柏油马路上,发出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踏步声。
咔。咔。咔。咔。
一万多人的脚步声,汇成了一阵地震般的低频共振。
铁丝网边上那个英国巡捕已经瘫坐在地上了。他的步枪掉在旁边,嘴唇在发抖。
他身边的锡克教巡捕稍微理智一些,举起了步枪。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步枪声在夜空中响了起来。
子弹打在了一号坦克的装甲板上,弹开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坦克没有停。
步兵也没有停。
但领头那辆坦克的炮塔缓缓转了过来。
37毫米坦克炮的炮口对准了那三个开枪的巡捕。
臧克平的声音从装甲车里传出来,冰冷如铁。
“给他们三秒钟扔枪。”
一秒。
两秒。
还没到第三秒,三把步枪就哐当当地摔在了地上。
坦克集群继续前进。
沿着南京路,一路碾向老闸捕房。
路面上的血迹被履带压成了两道黑色的印子。
先施百货大楼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光照在坦克灰色的装甲上,诡异而刺目。
老闸捕房。大门紧闭。
里面有枪声。
不是朝外面开的。
是巡捕们在里面自己乱了套。
有人想出来投降。有人想负隅顽抗。有人拉住了想逃的人,然后被一枪放倒。
陈子钧的专车停在了巡捕房门口五十米的地方。
他从坦克上跳下来,踩在了沾满血迹的路面上。
沈笠和臧克平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88炮。”
陈子钧只说了三个字。
臧克平挥了一下手。
四个炮组的士兵同时动了。
他们把一门88毫米高射炮推到了巡捕房正门口。
粗大的炮管越过了台阶,越过了石柱,几乎抵到了那扇橡木大门上。
炮管和门板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米。
“里面的人听着!”陈子钧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南京路上传得很远。
“我数三个数。门不开,炮就开。”
“一……”
里面的枪声停了。
“二……”
门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从里面被踹开的。
一群穿着巡捕制服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有英国人。有锡克教徒。有几个日本探员。
他们跪成一排,枪往地上一扔,两手抱着脑袋。
最后出来的是麦高恩。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领带歪着,脸上的汗把一整张脸都泡得发亮。
他没有跪。
他站在门口,双腿打着哆嗦,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一个英国军官的姿态。
“陈司令。”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武装入侵公共租界!这是对大英帝国的宣战!国际法……”
他话没说完。
陈子钧走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麦高恩比陈子钧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陈子钧拽着他走了二十步。
走到了先施百货台阶下。
地上有一块白布。
白布底下盖着一个人。
那个下午第一个中弹的板寸头学生。
陈子钧把麦高恩往地上一摔。
“跪下。”
麦高恩张了张嘴。
“跪!”
88炮的炮管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咔嗒声。
那是炮闩上膛的声音。
麦高恩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
跪在了那块白布前面。
“磕头。”
陈子钧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麦高恩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沾满血迹的水泥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磕一下,周围就有士兵攥紧了枪。
陈子钧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个两个小时前还在窗口冷笑着下达开枪命令的英国督察长。
“今天这条街上流了六十七条命的血。”他说。“你用你的枪,打死了六十七个手无寸铁的中国人。”
“现在,你跪在他们面前。”
“以后,整个沪上的洋人都会跪在中国人面前。”
他转过身。
正要走的时候,他的副官胡前宽冲了过来。
“少帅!少帅!巴尔敦来电话了!说只要我们退兵,工部局愿意赔偿一切损失!”
副官胡前宽把电话机举到了陈子钧面前。
陈子钧看了那部电话机一眼。
然后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砰!
一枪打爆了话筒。
碎片飞了胡前宽一脸。
“告诉巴尔敦。”陈子钧把枪插回枪套。“从今天起,公共租界的规矩,我说了算。”
他刚转过身。
一个通信兵从装甲车方向飞跑过来,脚步踉绕了一下差点摔倒。
“报告司令!吴淞口防空哨塔紧急电报!”
他的脸色煞白。
“天空中……探测到密集的引擎轰鸣声!高度约三千米!数量……”
他咽了口唾沫。
“至少三十架以上!方向……东南方向!径直冲着沪上来的!”
陈子钧的眼睛眯了起来。
夜空中,一阵低沉的、蜂群般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子钧站在先施百货沾满鲜血的台阶上,看着东南方向漆黑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得倒快。”
他转向臧克平。
“88炮,仰角六十度。换防空弹。”
“是!”
呵呵,八十八反一切炮在手,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飞机?空袭?
跟我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