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北四川路。
入夜后的北四川路比白天更热闹。霓虹灯牌写着歪歪扭扭的东瀛假名,居酒屋的拉门后面传出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和醉鬼的狂笑。
莫兰芝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振袖和服,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粉,嘴唇涂成了鲜红的樱桃色。头上插着三根银色发簪,走路的姿态低眉顺眼,碎步轻移,活脱脱一个从京都跑出来的侍神少女。
没有人会怀疑她。
因为在这条街上,穿成这样的女人多得是。东瀛驻沪海军的军官们喜欢在这里寻欢作乐,需要大量的侍酒女。
但没有人知道,她腰带的夹层里藏着一把三寸长的银色发簪刀。
开过刃的。
“阿桂姐,路线确认了?”
莫兰芝的声音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个穿着朴素棉袄的中年妇女正蹲在街边的馄饨摊前吃馄饨。
那是昔日沪上青帮大姐大的阿桂姐,苏桂影。
“确认了。”
苏桂影吸了一口馄饨汤,声音含含糊糊的。“海军俱乐部后厨的王师傅是我的人。你从后门进去,穿过洗碗间,上二楼左转第三间包厢。”
“目标?”
“东瀛第三舰队参谋部的的渡场中佐。四十七岁,酒鬼,好色,每周四必来喝到烂醉。今晚已经喝了两个时辰了。”
苏桂影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随身带着一个棕色牛皮公文箱,从不离手。我的人说他连上厕所都夹着那个箱子。”
“那就是它了。”莫兰芝的目光掠过街对面那座挂着菊花纹灯笼的三层小楼。
东瀛海军俱乐部。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阿桂姐。”莫兰芝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如果我十五分钟内没出来……”
“你会出来的。”
苏桂影站起身,往馄饨摊老板碗里丢了几个铜板。“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边有辆黄包车。车夫是我的人。跑起来比汽车还快。”
莫兰芝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迈着碎步走向了俱乐部的后门。
后厨。
油烟和酱汁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穿白衣的厨子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矮胖的中年厨子看到莫兰芝,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用下巴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
王师傅。苏桂影的暗桩。
莫兰芝无声地穿过厨房,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挂着浮世绘风格的屏风画。隐约能听到几个包厢里传出的划拳声和女人的尖笑。
左转。第三间。
包厢的拉门虚掩着。
莫兰芝在门口停了一秒。
里面传出一个粗哑的男声,说的是东瀛语。语气含混,显然醉得不轻。
“……再倒一杯!你们这些支那女人……哈哈哈……不行,不够味……给我换一个……”
莫兰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拉门,跪坐在门口,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大人,新来的侍酒女,请多关照。”
标准的东京口音。
包厢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海军制服的中年军官。军衔:中佐。脸色酡红,眼神涣散,领扣已经解开了两颗。
渡场中佐。
他身边果然放着一个棕色牛皮公文箱。箱子上有一把小型密码锁。
渡场中佐抬起浑浊的醉眼,上下打量了莫兰芝一番。
“嗯……过来……过来倒酒……”
莫兰芝起身,碎步走到他身侧,跪坐下来,拿起清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大人今晚喝了不少呢。”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够!”
渡场中佐一把抓过酒杯灌了下去,然后重重拍在桌上。“那帮混蛋!让我跟着出云号去送死!二十九公分的主炮又怎么样?那姓陈的混蛋有二十八公分的岸炮!”
莫兰芝的眼睫毛微微一颤。
二十八公分的岸炮。
这个醉鬼竟然在自己面前说这种东西,重要的是,他竟然知道自己最新的岸防炮口径,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想到这里,她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然后就装作若无其事。
她继续倒酒,脸上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大人是出云号上的军官吗?那一定很威风吧。”
“威风个屁!”
渡场中佐又灌了一杯。“你知道支那人的岸炮有多可怕吗?天龙号!三千五百吨的天龙号!一轮齐射就没了!我的同学就在那条船上!连骨头渣都没剩!”
他说到这里,眼眶突然红了。酒精和恐惧把他的理智泡得发软。
“我不想死……”他呢喃着。“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大阪等着我……”
莫兰芝适时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大人不用怕。出云号那么大,那么坚固,支那人的炮打不穿的吧?”
“那倒是……出云号的装甲确实厚……”
渡场中佐含糊着说,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身边的公文箱。“只要我们的护航阵型不被破坏,出云号就能安全地在射程外把他们的堡垒一个一个砸平……”
护航阵型。
莫兰芝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大人真厉害。”
她往前凑了凑,用手帕给渡场中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那大人的箱子里装的都是重要的文件吧?”
渡场中佐本能地把公文箱往身边拉了拉。“这个……这个可不能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莫兰芝的脖颈上。
酒精烧掉了他最后一点克制力。
他伸出手,朝莫兰芝的衣领抓了过去。
“过来……让大爷好好看看……”
莫兰芝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是冰。
她的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发髻中抽出了那根三寸银簪。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银簪刺入了渡场中佐的喉咙。
从左侧颈动脉入,从右侧颈椎旁出。一寸不差。
渡场中佐的眼睛猛然瞪大。他张开嘴想要尖叫,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股温热的鲜血。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莫兰芝衣领的姿势,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莫兰芝用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右手把银簪往里又推了半寸。
渡场中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无声。干净。致命。
莫兰芝松开手,让尸体靠在了墙上,看起来像是喝醉了趴着睡觉。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棕色牛皮公文箱。
密码锁。三位数。
她翻开渡场中佐的衣领,果然在后颈找到了一个用油性笔写的三位数字。
这些东瀛军官的安全意识真是烂到了骨子里。
咔嗒。
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用蓝色墨水绘制的海图。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清清楚楚——
《出云号护航编队·换防战位图(机密)》
莫兰芝飞快地扫了一眼。
六艘驱逐舰分列出云号左右两翼,间距四百米。但在左翼第二和第三驱逐舰之间,标注了一片浅灰色区域——“极浅水域·扫雷警戒线·禁止大型舰艇通行”。
极浅水域。
大型舰艇进不去。
那小型的呢?
比如鱼雷快艇?
莫兰芝的嘴角勾了一下。
她把海图对折塞进了和服腰带的夹层里。然后从袖口取出一条手帕,仔细擦掉了酒壶、酒杯和公文箱上自己的指纹。
最后,她用手帕擦干净那根银簪,重新插回了发髻。
推开拉门。走出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包厢的划拳声震耳欲聋。
莫兰芝碎步下楼,穿过厨房,从后门消失在了北四川路的夜色中。
从进门到出门。
十一分钟。
后巷。
那辆黄包车果然还在。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莫兰芝立刻抄起了车把。
“走。”
黄包车消失在了弄堂深处。
苏桂影在馄饨摊前又吃了一碗馄饨。
然后她看了看怀表。十一分钟。
好快的手。
沪上司令部。凌晨两点。
陈子钧还没睡。
他面前的海图上已经多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水雷带的分布图、探照灯的照射角度、88炮的交叉火力扇面。
但那张海图的正中间,还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门被敲了两下。
莫兰芝走了进来。和服已经换掉了,重新穿上了军情局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她手里多了一卷蓝色的海图。
“少帅。”她把海图展开在桌上。“出云号护航编队换防战位图。机密级。”
陈子钧低头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片标注着“极浅水域”的灰色区域上。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了左翼的缺口上。“驱逐舰进不去的地方。”
“是。”莫兰芝说。“水深不超过两米。大型驱逐舰吃水太深,完全无法覆盖。出云号的左翼有一个将近六百米宽的防御盲区。”
陈子钧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猎人发现了猎物弱点时的那种笑。
“六百米的盲区。两米的水深。”他喃喃地说。“那就只剩下鱼雷快艇能穿过这个缺口,直接扎到出云号的肚子底下——”
“这么说,其实英国人一开始就应该已经猜到了东瀛人的战术?所以,才这么恰到好处的把四艘鱼雷快艇送到我的手里?”
“呵呵,有意思,看来这英日同盟也不过如此嘛。”
莫兰芝看着他。
“少帅说的是。”
陈子钧没有回答。他拿起红色铅笔,在那片灰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狼群。
“兰芝。”他放下铅笔。“干得好。回去休息。”
莫兰芝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她刚走出门。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笠踹开了作战室的门。他满头大汗,军装的领扣都崩开了一颗。
“少帅!出事了!”
陈子钧眉头一皱。
“江苏边境!齐英才的残党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带了三千多号人,正朝咱们的沪上兵工厂摸过来!”
陈子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淡淡说了一句。
“正好。臧克平那几辆新玩意儿不是还没试过吗?让他拉出去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