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劈下的瞬间,整条长江都在颤抖。
轰!轰!轰!轰!轰!轰!
十二门Flak18型88毫米高射炮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像是炮击,更像是老天爷在江面上拍了一巴掌。
南岸六门,北岸六门,十二道橘红色的炮焰在晨雾中同时绽开,形成了一道几乎横贯整个航道的火线。炮口冲击波掀翻了伪装阵地外围所有的稻草捆和木板,碎屑夹着泥沙被气浪甩出去几十米远。
88毫米穿甲弹的初速是每秒810米。
从炮口到"江龙号"舷侧,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
一秒。
刘世杰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规避"两个字,第一枚穿甲弹就已经命中了。
钢铁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88毫米穿甲弹从右舷水线上方两米处钻入,轻松穿透了三十毫米厚的舷侧装甲。
穿甲弹在船舱内继续飞行,打穿了两道内隔壁之后,从左舷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带着一大片碎铁皮和血肉飞入江中。
对穿。
真的是对穿。
一发穿甲弹,从右舷进,从左舷出。
然而这仅仅是十二发中的一发而已。
其余十一发穿甲弹几乎在同一秒内砸在"江龙号"身上。
两发命中舰桥。一发打穿了防弹玻璃,连同玻璃碎片一起钻进了指挥室。刘世杰的红酒碎了,他的半个肩膀也跟着碎了。另一发直接削掉了烟囱的上半截,黑烟和蒸汽像喷泉一样从断口涌出来。
三发命中机舱段,穿甲弹打穿了锅炉外壳,高压蒸汽从破口喷射而出,整个机舱瞬间变成了蒸笼,死亡来得太快,轮机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两发命中弹药舱。
这才是致命的。
第一发穿甲弹在弹药舱内引爆了备用的四英寸炮弹。
殉爆。
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江龙号"的船腹中间膨胀开来。
舰体像一个被踩扁的铁皮罐头一样,从中间断裂。
甲板向两边翘起,整艘船发出一声沉闷到骨头里的金属呻吟。
然后,前后两截船体开始分别下沉。
从杨衍昭举旗开火到"江龙号"断成两截,总共用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一艘排水量八百吨、满载排水量一千二百吨的英制内河护卫舰,四十七秒,沉了。
江面上腾起了巨大的水柱和黑烟,碎铁片像雨点一样落入江中,溅起无数水花,幸存的水手在江面上挣扎,嘴里呛满了混着机油和血水的浑浊江水。
两岸所有的望远镜都在抖。
芜湖方向的杨守义的军官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这什么炮?一轮齐射就打沉了?"
和县的马自达放下望远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副官说:"传令撤回给齐英才开放的补给码头,今天起封港。"
"江虎号"上的代理舰长听到殉爆的巨响,整个人吓得腿都软了。
"FUCK!掉头!全速掉头!冲出去!往下游跑!"
然而,长江内河护卫舰的掉头半径超过三百米,在这个狭窄的航道里,掉头意味着用侧面对着两岸的炮口慢慢转。
杨衍昭吐掉嘴里的烟头,踩灭。
"第二轮。目标,'江虎号'。齐射。"
轰轰轰轰轰轰!
十二发穿甲弹再次呼啸而出。
"江虎号"正在拼命转舵,整个舰体侧面完全暴露在炮口之下。
这一轮比上一轮更精准。
"江虎号"的舰桥直接被削飞了半截。主炮塔被一发穿甲弹正面贯穿,炮管歪歪斜斜地耷拉下来,像一只折断的手臂。
三发穿甲弹打进了水线以下。
江水从三个拳头大的窟窿涌入船舱。
"江虎号"开始迅速倾斜。
第三轮齐射。
"江虎号"的弹药舱也殉爆了。
火球不如"江龙号"那么壮观,但足够致命。船体从中间拱起,然后像一张被折断的纸牌一样,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沉入浑浊的江水。
从第一轮开火到两舰全部沉没,总共不到三分钟。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板、救生圈和挣扎的人影。
杨衍昭站在炮位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面。
晨风吹过,硝烟渐散。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烟叼上,擦了根火柴。
然后拿起步话机。
"报告少帅,'江龙号'沉没,'江虎号'沉没。两舰全灭。我方弹药消耗穿甲弹七十二发,无人员伤亡。"
步话机里传来陈子钧的声音,很平静。
"干得好。打捞落水人员,能救就救。活口交给军情处。"
"是!"
杨衍昭挂了步话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整齐齐的十二门88炮。
炮管还在微微发烫。
每一门炮才打了六发。
五千发穿甲弹,才用了七十二发。
百分之一点四。
他嘴角动了动,心想:还是跟着这侄少帅打仗痛快,他们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听说臧克平那家伙手底下还有一个装甲营,真是想想就能让人流口水。
上午九点。上海。司令部。
陈子钧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通电稿。
```
【陈子钧通电全国】
自即日起,长江江阴段至马鞍山段全线封锁。
未经沪上卫戍区司令部书面许可,
任何挂载军旗的舰只驶入上述水域,
江沉船毁,勿谓言之不预。
民商船只凭证照常通行。
此令。
江浙沪皖联军总司令陈子钧
```
沈笠站在旁边,眼睛放光。
"少帅,您直接在通电里用了'勿谓言之不预',这可是把齐英才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也不止他。"
陈子钧把通电稿递给沈笠。"奉系的、东瀛的、英国的、法国的、谁的军舰来了都一样,一条规矩。"
沈笠倒吸一口冷气。
"列强的军舰也拦?"
"不拦,但要备案。"
陈子钧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民用和商用照常通过。军舰想过,先来我这儿报备。大英帝国的舰队想过?可以。先通知我,我给你开通道。不通知?对不起,88炮不认旗。"
沈笠心跳加速。
"这个……少帅,英国人要抗议的。"
"抗议什么?"
陈子钧冷笑了一声。"他们还没到抗议的份。刘世杰是英国退役军人吧?用英国人的名义在中国内河帮军阀打仗,大英帝国外交部知道这事儿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让他们自己先搞清楚谁该抗议,再来找我。"
“再说了,三千万英镑的生意都做了,他大英帝国不想着怎么跟我们做更多生意,反而要为了齐英才那点破事儿来跟我叫板?”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以废铁废钢的名义,让法兰西的韦礼德把他们拆的德国工业设备、炼钢设备、卖给我?”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列强不是只有你一家,但……”
“只有我陈子钧敢舍得砸下几千万英镑做生意!”
同一时间。扬州。
"什么?!"
齐英才把电话话筒摔在地上。
"沉了?!两条都沉了?!"
"督军……今天凌晨六点过,江阴水域……陈家军用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重型火炮……平射……刘世杰阵亡……官兵一百三十八人,打捞上来不到三十……"
齐英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两艘护卫舰,他花了十万英镑从英国人手里买的,加上日常维护保养训练水手,前前后后投进去小二十万英镑。
全没了。
三分钟,全没了。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给我接东瀛同文会的人!"
周启年吓了一跳。
"督军,您要联系东瀛人?张少帅那边说了不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
齐英才一把揪住周启年的衣领,眼珠子充血。
"两条军舰都沉了!还能多大?!陈子钧那个狗东西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重炮,陆军打不过,水军也没了,老子不找外人帮忙,难道等死?!"
“你觉得我江苏省丢了苏南,现在就剩下江北,还能守得住吗?”
“他奉系的军队在徐州虎视眈眈,陈子钧的军队在长江北望,我江苏省四战之地,不找东瀛人,能守得住吗?”
他松开手,喘着粗气坐回去。
"告诉东瀛同文会的那个田中,只要他们肯从海上夹击陈子钧,我齐英才可以让出上海的全部税收利益!全部!一个子儿都不要!"
“还有,我会公开承认虹口日租界,并且给他更大的地盘,允许他海陆军驻扎!”
周启年哆哆嗦嗦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齐英才死死盯着墙上那幅长江地图。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