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宴会的第二天,林晚让翠儿去查了一件事。苏轻瑶大婚时带的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卖胭脂水粉。铺子不大,但位置好,生意兴隆。这是原书里苏轻瑶的第一桶金——她用这间铺子的收入,养了一群自己的人,有跑腿的,有打听消息的,有专门替她做脏活的。
翠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单的街道图,铺子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那间铺子叫‘瑶芳阁’,是苏姨娘陪嫁的,现在挂在二小姐名下。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听说以前在宫里当过差,后来被赶出来了,苏姨娘收留了她,让她管铺子。”
林晚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红圈上点了两下。
“宫里当过差?”
“对。奴婢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的。那个女人以前是坤宁宫的粗使宫女,犯了错被皇后赶出来的。她出宫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已经四十多了。”
林晚的手指停了。
皇后赶出来的人,苏姨娘收留了。苏姨娘是皇后的人,皇后赶出来的宫女,苏姨娘为什么要收留?除非这个宫女不是真的犯错被赶,是皇后故意安排的。皇后在宫外也安插了人。
“翠儿,再帮我查一件事。那个姓周的女人,跟李德全有没有联系。”
“又查?”翠儿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小姐,奴婢的腿都跑细了。”
“查完了给你买两盒胭脂。”
翠儿的眼睛亮了,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本子的纸边已经卷得像菜叶子了,橡皮筋断了两根,她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打了个蝴蝶结,看着还挺好看。
两天后,翠儿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查到了大秘密”的表情。
“小姐,那个姓周的女人,每个月十五都去城北一趟。她去的地方,就是李德全那个童养媳住的巷子。”
林晚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她去看王大妞?”
“不是去看王大妞,是去给王大妞送东西。奴婢打听了巷口卖馄饨的老头,他说每个月十五都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来,提着一个食盒,在王大妞家待半个时辰,然后出来。已经好几年了,风雨无阻。”
林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周氏替皇后盯着李德全,每个月去检查王大妞还在不在,确认李德全没有把人转移走。皇后用王大妞要挟李德全,周氏就是那个执行要挟的人。
“翠儿,明天跟我去城北。”
“又去?小姐,那个老太太上次见了您,把信给了您。您再去,她会不会起疑?”
“我不去找她。我找周氏。”
第二天,林晚一早就到了城北。她没有进巷子,让刘叔把马车停在巷口对面的街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巷口。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从巷口走进去。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梳着圆髻,头上戴着一支银簪,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她的步子很快,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林晚下了车,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院墙。蓝衣女人走到巷子最里面,在王大妞家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了。林晚站在巷子拐角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蓝衣女人出来了。她提着的食盒不见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跟上次王大妞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晚从拐角处走出来,站在巷子中间,挡住了她的路。
“周婶。”
蓝衣女人抬起头,看着林晚,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她的脸很圆,眉毛很淡,眼睛很小,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煮熟的鸡蛋。她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是谁?”
“丞相府林晚。”
周婶的手在布包上攥紧了。
“林大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皇后娘娘的事。”
周婶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的那种,是一瞬间褪色的那种,像有人把颜料从画布上一下子抽走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不认识什么皇后娘娘。”
“你不认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认识你。你在坤宁宫当过差,犯了错被赶出来的。但你犯的错,不是真的错,是皇后让你犯的。她让你犯错,把你赶出宫,让你在外面替她做事。”
周婶的手开始抖了,布包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有去捡,盯着林晚的脸,嘴唇还在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现在你亲口告诉我了。”
周婶蹲下去,把布包捡起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像一尊石像。
“林大小姐,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继续替皇后做事。但你要多替一个人做。”
“谁?”
“我。皇后让你传什么消息,你先传给我一份。皇后让你盯着谁,你先告诉我。皇后给了你什么,你分我一半。”
周婶抬起头,看着林晚,小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犹豫,有一种被人抓住了把柄之后的无力。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告诉皇后,你把她的事告诉我了。你猜皇后会怎么对你?”
周婶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她把布包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蹲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答应。”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面前的布包上。银子不大,十两,够她花一阵子的。
“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还在巷口等你。”
林晚转身走了,走出巷子,上了马车。翠儿坐在车厢里,抱着琴囊,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您又收了一个?”
“不是收。是埋。”
“埋什么?”
“埋一颗棋子。等着以后用。”
马车从城北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很多,马车走得很慢。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小贩推着车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沙子黑乎乎的,栗子在沙子里滚来滚去,香味飘过来,甜的,混着沙子的焦味。
“刘叔,停一下。”
林晚下了车,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用草纸包着,捧在手心里。栗子很烫,烫得她两手换来换去地捧着,像捧着一团火。她上了车,把栗子递给翠儿。
“吃吧。”
翠儿接过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甜。”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丞相府,林晚把周氏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塞进信封里,让翠儿送到秦王府。秦王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为了汇报,是为了让他放心。他放心了,才会继续帮她。
三天后,秦王府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皇后要动苏轻瑶了。”
林晚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皇后要动苏轻瑶。怎么动?林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皇后不会亲自出手,她会让别人替她出手。那个人,可能是太子身边的人,可能是苏轻瑶身边的人,可能是林晚认识的人。
她铺开一张宣纸,把苏轻瑶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列了出来。丫鬟、嬷嬷、侍卫、太监、太医、琴师、画师、裁缝、花匠,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了,她看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用笔尖在一个人名下面画了一条线。
周氏。
苏轻瑶嫁妆铺子的掌柜,皇后的暗线,就在苏轻瑶的身边。皇后要动苏轻瑶,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周氏。周氏可以给苏轻瑶下毒,可以在苏轻瑶的胭脂里动手脚,可以偷苏轻瑶的信件,可以做很多事。
林晚拿起笔,在周氏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保”。
保周氏。不是因为周氏无辜,是因为周氏有用。周氏活着,皇后就有一根线连着苏轻瑶。皇后只要还在动苏轻瑶,就不会注意到林晚。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拉抽屉就往外掉纸团,像白色的瀑布。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十月底,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到了晚上,雪大了一些,屋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竹子被雪压弯了腰,竹叶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沈渡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褐色的短打,没有披外袍,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白花花的,像长了一头白发。
他正在练刀。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刀刃在雪光里闪出一道一道的白光,像闪电。雪花落在刀刃上,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林晚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孟星河的,只有几行字。
“孟先生,惊雷琴我用完了。明天给你送回去。”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然后从墙上取下惊雷,用布包好,放进琴囊里,拉紧绳子,系好。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柳巷。孟星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张琴,正在调音。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着,一个音一个音地听,听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看见林晚进来,手指没有停。
“琴带来了?”
“带来了。”
林晚把琴囊放在桌上,解开绳子,取出惊雷,放在孟星河面前。孟星河的手停了,他看着惊雷,看了很久,伸出手,在琴身上慢慢摸了一遍。从琴头摸到琴尾,从琴面摸到琴底,每一寸都摸到了,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用了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好琴。声音像我身体里长出来的。”
孟星河点了点头,把惊雷从桌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挂稳了,才转过身,看着林晚。
“林大小姐,你听说了吗?太子妃怀孕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听说了。昨天的事。”
“你不惊讶?”
“不惊讶。迟早的事。”
孟星河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
“林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她生。”
“等她生了再办?”
“对。生了孩子,她的软肋就多了一个。”
孟星河沉默了。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块砂纸,开始打磨琴身。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个人在叹气。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先生,谢谢你的琴。”
“不用谢。你比我更需要它。”
林晚走出了院子,上了马车。翠儿坐在车厢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林晚从府里带来的一些点心,准备送给孟星河的。没送出去,她有点沮丧。
“小姐,点心都没送出去。”
“留着吧。明天再送。”
马车从柳巷出来,往丞相府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街上的人多了,小贩们推着车出来卖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像在唱歌。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堆雪人,雪人很小,只有拳头大,用两颗黑豆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小孩堆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不满意,一脚把雪人踢散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苏轻瑶怀孕了。这是原书里的剧情,但原书里的苏轻瑶是在婚后三个月才怀上的,现在才半个月。剧情又变了,变得更快了。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要在苏轻瑶生产之前,把皇后的事处理完。否则等苏轻瑶生了孩子,皇后就更难动了。不是因为皇后更厉害了,是因为皇上会更重视太子。太子的孩子,是皇上的长孙。长孙出生,皇上高兴,太子就更稳了。太子更稳了,林晚就更难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车壁是木板的,木板的纹理像一条一条的河流,弯弯曲曲的,从一端流向另一端。她用手指在木板上慢慢画着,顺着纹理画,画到尽头,手指停了。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林丞相的书房。
林丞相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批阅。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很深。他看见林晚进来,放下奏折,摘下老花镜。
“有事?”
“爹,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皇后要对苏轻瑶动手。”
林丞相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到的。”
林丞相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
“你最近在做什么?”
“在查一些事。”
“什么事?”
“皇后的事。李德全的事。苏轻瑶的事。”
林丞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一个姑娘家,查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林丞相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你娘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娘说了什么?”
“她说,‘我不想死,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得不明白。’”林丞相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奏折,折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他没有在看,只是看着那些字发呆。
“你娘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七岁。她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但她看得太透了,透到连活着的乐趣都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晚,“你不要学你娘。”
林晚站在书案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针。
“爹,我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怕死。怕死的人才会死。不怕死的人不会。”
林丞相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拉平了。
“你回去吧。”
林晚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林丞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比你娘还倔。”
林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回廊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灯笼,还没点,白色的灯笼纸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蓝色,像一个个没熟透的果子。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渡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刀鞘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擦。他看见林晚进来,把刀别回腰间。
“你爹怎么说?”
“他说我比我娘还倔。”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得很大,露出了一整排牙齿,笑出了声。
“你确实倔。”
林晚看了他一眼,走进正厅,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倔”。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倔不是坏事。倔的人才能活下来。不倔的人,早就被这个世界磨平了,磨圆了,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塞满了,一拉抽屉就往外掉纸团,像白色的瀑布。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翠儿。”
“在。”
“明天帮我约沈婉宁。甜水井胡同,巳时。”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后面又加了一页。本子的纸已经用完了,最后一页的背面也写满了,她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空白的地方。
“小姐,本子写满了。”
“那就买一个新的。”
“银子……”
“从我月例里扣。”
翠儿把本子塞回袖子里,叹了口气。她的月例已经扣到后年后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