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8月11日。一列从埃森开往柏林的火车,正哐当哐当驶过德意志的土地之上。
现在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招生考试,还有二十七天。
一节包厢里,这时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再加一个德国教官瑞乃尔,六条汉子都塞在里头,腿碰腿,肩撞肩,天气又热,汗味儿混着煤灰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段祺瑞四个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给瑞乃尔背单词。
一个个的都背得都挺溜。瑞乃尔在本子上画勾,心里却犯嘀咕:这帮中国学生,记性是真不赖啊!怎么在北洋武备学堂里就不好好用功?
他抬眼瞅了瞅窝在角落里的常德胜。
这一瞅,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常德胜正翻着一本厚壳子书,他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拿出根铅笔,就哗哗哗地在草稿纸上算题了。算到一半,还停下笔,对着书上的插图点点头,嘴里嘟囔一句:“嘛玩意儿,这不就是个伯努利方程吗?写这么玄乎……”
瑞乃尔愣了半天。
这书上面的内容他记得。应该是实科中学高年级的物理课本,搁在德国,那也是好学生才啃得动的玩意儿。常德胜一个中国武备学堂出来的,在火车上自学就能学会?
这也太天才了吧?
还有,这书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在埃森换车的时候,找那施耐德借的吧?施耐德的家就在埃森,他好像有一儿子去年考上柏林大学了,家里应该有用不着的课本......
瑞乃尔看了眼怀表——距离埃森站发车,刚过去五个小时。
那本物理课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简图。
瑞乃尔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用德语小声问:“振邦,你真能看明白?”
常德胜头也不抬:“能看明白的。”
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挺简单”——经典力学、热学、声学、光学、静力学、流体力学,这些玩意儿搁前世,都是他比较拿手的。尤其是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更是他吃饭的专业知识。
现在看这19世纪的中学课本,就跟大学生看小学算术似的。
唯一麻烦的,是得熟悉一下当时的术语、单位制,还有那些还没简化过的理论模型。
得重新“贴一遍标签”。
瑞乃尔盯着他草稿纸上那几行推导,似乎挺像标准答案的......他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就和牛顿、麦克斯韦、法拉第那样?要这样,他去上普鲁士战争学院就有点耽误了,该去柏林大学研究物理啊!
“你……”瑞乃尔喉结动了动,“你真的决定考战争学院?”
常德胜终于抬起头,咧咧嘴:“当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叫一个笃定,就像个真正的天才!
瑞乃尔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一咬牙:“好!我帮你把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送去普鲁士战争学院!”
他说到“战争学院”四个字时,眼里闪过了羡慕嫉妒恨。
那地方,他自己都没考进去过。
“不过我得提醒你,”瑞乃尔压低声音,“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跟军事学院不是一个档次。不仅有数学、物理、筑城、英语这些你可能比较擅长的科目,还有战术想定……这才是最难的,毕竟,你只接受过基础的士官教育,也没有下过部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制定团级、旅级,甚至师级的作战方案。”
“没问题的,我可以学!”常德胜接过话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我算过了。二十七天,每天学八个钟头,刨去吃饭睡觉赶路,能凑出两百个有效学时。您能帮我找几本相关的教材和参考资料吗?”
瑞乃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还能临时学?
两人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段祺瑞的耳朵却竖起来了。他德语学得最好,刚才那几个词儿飘进耳朵里——战争学院、考试、推荐信。
他猛地转过头:“振邦,你刚说什么战争学院?不是柏林军事学院吗?”
常德胜扭脸,冲他一笑:“芝泉,汉大人见我上回考得好,就推荐我去普鲁士战争学院试试看。那地方……”他顿了顿,找了个易懂的说法,“是培养德国总参谋部军官的,相当于咱们的……嗯,军机处行走?”
段祺瑞都惊呆了。
他虽然没听过“战争学院”这名头,但“军机处行走”这几个字,却像针儿似的扎进耳朵里了。
这什么学院,专门培养德意志的军机啊!
他马上看向瑞乃尔:“瑞先生,我能不能去考?”
瑞乃尔一脸为难。
他搓了搓手,德语都磕巴了:“段,这个……战争学院通常只接收本国人,外国人极少。振邦这次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特殊推荐,加上他之前在天津的表现实在……实在突出。”
段祺瑞盯着他:“瑞先生,您帮着问一问?我不求一定能上,就问个机会。”
瑞乃尔心里苦笑。
问?我还想问问我自己能不能考呢!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德语还没说利索,就想摸战争学院的门?
可他看着段祺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道:“我……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段祺瑞还要再说,忽然......
呜!!!
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铁轨、信号灯、红砖站房像潮水般涌进视野。站台上,穿黑色制服的站务员吹着哨子,挥动信号旗。
瑞乃尔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到站了!到站了!柏林动物园站!赶紧,拿行李!”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箱子、包袱、帽子、书本,稀里哗啦一阵响。常德胜合上课本,塞进那个帆布书包,又把草稿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那俩死沉的大皮箱。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拎起自己的皮箱。
车门打开了,瑞乃尔打头,常德胜提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段、商、吴、孔鱼贯而出。
站台上人挤人。戴礼帽的绅士、拎篮子的妇人、穿制服的学生、吆喝叫卖的小贩,人声混着蒸汽机的轰鸣,扎得人耳膜嗡嗡响。
可这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果然很德意志。
常德胜跟着人流往外挪,心里却盘算着刚才那本物理课本:八年级得重点看光学和电磁学初步,九年级的热力学部分得温习一下……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紧。
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柏林动物园外的广场到了。
常德胜眯了眯眼,正要找公使馆来接的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广场西侧,二三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小个子,正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个儿都不高,平均一米五出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标枪。军帽下的一张张脸,黄皮肤,细眼睛,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那“招核”气质,一看就知道——小日本儿的留学生。
常德胜心里一怔。
嚯,这么多?
他之前就见过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那四个,以为日本派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拢共也就十个八个顶天了。可眼前这里就有二三十号小鬼子。
留学德意志可不便宜!
这小鬼子,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条英教四人拎着行李出来了。东条看见常德胜,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挺起胸膛,拎着箱子,神气活现地朝那群日本留学生走去。
那边队伍里有人看见他,一声短促的口令炸开:
“敬礼!!!”
啪!
二三十人齐刷刷并腿,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帽檐下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东条。
东条走到队列前,放下箱子,还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常德胜这边又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才重新面向自己的同胞,开始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
常德胜看着那一片灰蓝色,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二三十人,就算二十五。这些应该是柏林军事学院在校的,柏林军事学院是两年制的,平均一年就是十几个啊!
而且这还只是学陆军的。海军呢?学工程的呢?学军工的呢?
他正算得心里发凉,旁边吴鼎元忽然喊了起来:“振邦!看那儿!咱们的人!”
常德胜扭头。
广场东边,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胖子,穿着大清的五品文官补服,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衫的随从,其中一个举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七个大字:
接常德胜等诸生。
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就是举牌那随从个子有点矮,牌子歪歪斜斜的,看着有点儿滑稽。
那胖子看见常德胜一行人,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天津话脱口而出:“哎哟喂!可算等着了!常振邦常常生?段芝泉段生?……”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名字全报了一遍。
常德胜打量他:四十来岁,黑胖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就是身上那官袍绷得有点紧,跑起来呼哧带喘。
“您是?”常德胜拱手。
“郭世贵!公使馆参赞,奉洪公使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胖子抹了把汗,天津腔倍儿地道,“车在外头等着了,咱们先回公使馆安顿。这一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接行李。两个随从手脚麻利,把瑞乃尔和常德胜手里的箱子全扛上。郭世贵引着众人往外走,路过日本留学生队列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
四轮马车轧过柏林的石板街时,常德胜终于能喘口气了。
车厢里,他对面坐着郭世贵。这胖子一上车就把官帽摘了,露出个剃得锃亮的大脑门,他掏出手帕擦汗,嘴里念叨:“这天儿,八月了还这么闷。”
常德胜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郭大人,刚才广场上那些日本留学生,您都熟?”
郭世贵擦汗的手停了停,苦笑又挂回脸上:“熟?谈不上熟。但见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那帮倭人,人可不少。就光在柏林军事学院念书的,我估摸着,就得有三十来号。这还只是近两年来的。早些年还有,陆陆续续,没断过。”
常德胜心里那笔账又拨了一下:“三十?每年十五?”
“差不多。”郭世贵掰着手指头,“每年少说十来个。多了十七八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总有十年了。我光绪十一年来的德国,那会儿他们就有一批在这儿了。再早有没有?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还在北京同文馆学德文呢。”
十年。每年十来个。常德胜闭着眼心算:最少一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到德国的,英国、法国应该也有吧?
他睁开眼问:“德国这里都是陆军?”
“大部分是陆军。”郭世贵点头,“也有几个学海军的,在基尔那边。还有学造炮的、学工程的......人家是成体系地学,一批批来,一批批回,回去就升官,带兵,然后再派新的来。”
常德胜没说话。
小鬼子的陆军士官学校办得比北洋武备学堂早,比北洋武备学堂严。人家还有陆军大学,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现在,连最优秀的陆士、陆大毕业生,都一批批往德国送。光是这人才培养的体系、决心和持续性,就把还在搞洋务运动的大清,甩出去八条街。
这大清,果然不能要啊!
而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不就是战术想定吗?老子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老子玩过《凡尔登》和《伊松佐河》......嘿嘿,说不定还能让那帮早晚要去打一战的德国佬提前领教一下什么是堑壕战!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回头看着瑞乃尔。
“瑞先生,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递进去?我什么时候能去战争学院参加入学考试?”
瑞乃尔正望着窗外出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荐信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常德胜点点头,没再追问。靠回座椅,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脑子里是动物园广场上那片灰蓝色。二三十人,十年一百多。还有二十七天。
他忽然又睁开眼。
“瑞先生。”
“嗯?”
“德国这边,能买到铁丝网吗?”
瑞乃尔愣了一下:“你是说……围牧场的那种?”
“不是,”常德胜摇了摇手指,“军用的。能挂倒刺的。拦人,拦马,拦步兵——德国军队有用吗?还有那加特林机关枪或是马克辛机关枪,你们德军装备了吗?”
瑞乃尔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听说在非洲的殖民地部队试用过,本土还没正式配发。怎么?你考战术想定,要用铁丝网、加特林和马克辛?”
常德胜笑了笑:“您帮我打听打听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