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深处，甲字号药库。
一扇三指厚的玄铁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的禁军护卫，神情冷峻。
一个面白无须、看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小太医，正捧着一本册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门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叫刘承，是张柬之特意派来伺候顾长生的。
袁清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张老脸拉得老长，眼神跟刀子似的，死死盯着顾长生，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看你耍什么花样。
顾长生压根没搭理他。
他走到那小太医面前，用下巴对着铁门点了点。
“刘太医是吧？”
“愣着干什么，给本官开门啊。”
刘承一个激灵，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对着锁孔捣鼓了半天。
“咔——”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刘承和另一个杂役合力，才将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
“吱嘎——”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药气，混合着各种奇异的腥香、腐臭、草木芬芳，猛地扑面而来。
顾长生眼睛一亮。
好家伙，全是宝贝！
他抬脚就往里走。
“顾大人，按照规矩，您需要什么药材，说出来，由下官为您取来便是。”刘承连忙跟了上去，试图阻拦。
“你？”
顾长生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本官的方子，讲究的是药材的年份、品相、甚至是阴阳属性，差一丝一毫，救命药就成了催命符。”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顾长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像极了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瞅西看看。
时不时。
他嘴里还啧啧有声。
突然，一个黑陶罐子吸引了顾长生的注意。
那罐子里养着一株通体漆黑，形状如同干枯人手的植物，正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玩意儿长得跟鬼手似的，够劲儿，一看就毒性不小。”
刘承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小声提醒：“顾大人，此乃‘九阴鬼爪’，剧毒，触之肌肤溃烂……”
顾长生压根不听。
他又看向另一边架子上的一盆花，那花开得碧绿，绿得发亮，妖异无比。
“哟，这花颜色真绿。”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绿得人心慌。”
刘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大人，那是‘绿萼妖姬’，其花粉能致人疯癫……”
顾长生一边嘴里胡咧咧，一边脚步不停，看似在闲逛，实则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排排药架。
他脑海中的《神农百草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药理、毒理信息流淌而过，与眼前这些珍稀毒物一一对应。
下一秒。
他停在了一排乌木架子前。
他不再废话，直接指着一捆通体漆黑、仿佛被墨染过的干枯草药。
“这个，断魂草是吧？此物阳中带煞，正好能中和陛下体内的寒气，先来十株。”
刘承的眼皮猛地一跳。
断魂草？
中和寒气？
“顾……顾大人，此物见血封喉，乃是禁药中的禁药，寻常一钱便可毒杀一头大象，您要十株……”
“废话真多。”
顾长生不耐烦地打断他，“治病呢，懂吗？陛下的病，不用猛药怎么行？记下来，快点！”
刘承被吼得一个哆嗦，只能颤抖着笔，在册子上记下“断魂草，十株”。
顾长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指向旁边一个被数道黄符封印的紫金玉盒，那盒子正隐隐泛着一股妖异的紫光。
“还有那个，三日毙命散？听名字就够劲儿，整盒包起来。”
“大人不可！”
“此散乃是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中毒者三日之内必七窍流血而亡，神仙难救啊！”
刘承这次是真的吓得快哭了。
“就是要神仙难救的。”顾长生咧嘴一笑，“下一个。”
他开始翻箱倒柜。
“咦？这是……阴山腐菌都长毛了还留着，正好，正好，陛下最近食欲不振，用此物开胃，妙啊！”
“碧蚕蛊毒好东西啊，壮阳，陛下龙体康泰，全靠它了。”
“西域蛛皇的毒囊，晒干了磨成粉，给陛下泡脚，活血化瘀，一定能让陛下龙心大悦，来五个。”
“还有那边的‘一步倒’，也给本官称二两。”
刘承看着记录在册的毒药名录。
开胃？
壮阳？
泡脚？
他妈的！
西域蛛皇，至阳至刚之毒。
碧蚕蛊毒，至阴至寒之毒。
断肠草，药性爆裂，摧毁生机。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陪同配药，而是在准备一个谋逆的毒药清单。
他终于忍不住了。
“顾大人，您确定这些……这些都是为陛下龙体准备的？”
顾长生停下脚步。
“不然呢？给你爹准备的？”
刘太医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再劝：“可是大人，这些药材药性太过霸道，万一……”
顾长生脸上的笑容一收。
“万一什么？”
“你是觉得你比本官更懂医术，还是觉得你比长公主殿下更懂那本上古医典里的方子？”
“……”
刘太医瞬间哑火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最终。
在顾长生的指挥下，药童将满满两大箱子的剧毒之物打包封好。
这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流传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太医院担上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
“不错，不错。”
顾长生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收工。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他脑海中，《神农百草经》猛地一震。
一股奇异的感应，从药库最深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
顾长生的脚步，瞬间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药架，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角落——一个被灰尘覆盖、看起来像是存放废弃药渣的破烂木箱上。
在那木箱的缝隙里，正透出一抹若有若无、与周围所有毒物都截然不同的暗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