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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当年往事

    李振新骑着马,慢慢的往回走着。

    路过团部北边的一条干渠,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李永年,蹲在地头抽烟,相隔着几十米。

    在这即将褪去所有光亮的黄昏中,他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弱,像根干枯的树枝。

    李永年没有看见李振新,只是盯着天山的轮廓,一口一口的抽着烟。

    烟灰掉在膝盖上,也不弹,就那么楞着神。

    李振新本想过去打声招呼,但又犹豫了一下。

    来新疆三年,他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如跟张有福一天说的话多。

    过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话题。

    但刚想走,又望见父亲那佝偻着的背影。

    肩膀也早已塌了下来,比三年前矮了不少。

    他想起刚到新疆那天,父亲来接他,站在团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比现在高半头。

    三年。

    才三年···

    他心里抽了一下,随后下马,牵着马走了过去。

    李永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振新,愣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了下去。

    李振新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

    父子俩并排蹲着,面前是一大片刚耕过的地,泥土黑油油的。

    李永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没有说话。

    和预想的一样,两人就那么坐着,更像是陌生人。

    不过,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话题。

    就在李振新坐了一会想要走时,李永年开口了。

    “听说···你没填那个表?”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向那片刚耕过的地。

    李振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没填。”

    “为啥?”李永年看着远处,声音淡淡的,“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

    李振新沉默了一会。

    “答应了别人一些事,所以···等春耕完再走。”

    李永年没说话,继续抽着烟。

    但李振新余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露了出来,又赶紧收了回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走了好多次,都没走成。”

    李永年忽然开口,有些猝不及防。

    这也是来新疆这么多年,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母亲的事情。

    “我娘?你干嘛提她?”

    李振新其实很忌讳李永年提起自己的母亲。

    在他的心中,母亲的离世,都是因为李永年的自私和抛弃。

    不过李永年只是望了一眼,没有回答,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你娘刚来的时候,也是天天想回上海。想了一年,两年,三年···最后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反正每天都会挂在嘴上。”李永年把烟灰弹掉,“但···她最后和你一样,走了好几回,都没走成。”

    关于娘的事情,李振新还依稀记得一些,更多还是从舅舅那里听说的。

    但这件事,却没有半点记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不太想去讨论探究,毕竟···娘已经走了。

    不管当时究竟是走是留,也没有了半点的意义。

    然而,李永年却扬起了嘴角,像是和李振新他娘当年初遇时一样。

    “你娘从小在上海长大,算是个大小姐。49年我跟着部队进入上海,偶然认识了你娘,后来有缘又见了几次面,还算聊得来。然而没过多久,我就被派来了这里,没想到的是,你娘竟然以知青的身份,跟着我一起来了。”

    李永年望了一眼手中燃尽的烟,又随手点了一支。

    “她来到这里后,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这里又穷又苦,男人都有些遭受不住,更何况你娘那样没吃过什么苦的上海姑娘。我当时还和你娘打赌,说她撑不过三个月,结果,她虽然每天都喊着后悔来这里,想要回上海,但从来都没走成,一直到···有了你。”

    李振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却戛然而止,只是看着那片渐渐隐入深夜的地。

    沉默了片刻,李振新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把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问了出来。

    “爹···既然我娘已经有了我,也选择留在了这里,为什么后来又一个人带着我回了上海?直到她走了你才回去!为什么?”

    李永年的烟停在了嘴边。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望着满眼恨意,又带着心酸的李振新,长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有你那会,这里匪患还非常严重,加上没吃的,连野菜都挖不到。你娘那时候刚怀上你,身体不好,我就···”他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就向组织申请,让你娘带着你回了上海,我留在这继续完成我们两人的使命和任务。”

    李振新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且整个故事听起来,都像是临时编的。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理所当然。

    要知道,来这里和离开这里,都不是一件容易且轻松的事情。

    但从他的话语中,就像下地干活一样窸窣平常。

    李振新正要继续追问,李永年却忽然站了起来。

    “行了,回去吧,天黑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望着他那急匆匆想要离开的背影,李振新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再去追问,只是默默地朝着马走去。

    就在这时,还未走远的李永年,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振新。”

    “嗯?”

    “有挂念的人,有答应别人的事,这个日子过得才有盼头,才不会真的离开这里。”他把声音压很低,但能听到,“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它有温度。你娘来这,是因为它的温度,走,也同样是因为它的温度。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话罢,他便迈开步子离开了原地。

    李振新楞在了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肩膀还是塌着的,腰板却忽然直了一些。

    “爹!”

    李永年停了下来。

    “少抽点烟。”

    他没回头,身子却顿了一下,很明显的顿了一下。

    站了好长一会,最后才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没入了夜色中。

    李振新站在地头,望着面前那片刚耕过的地。

    泥土黑油油的,翻开的犁沟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地那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凉的,潮的,有股子腥味。

    但···唯独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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