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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一两六钱二分

    李有田是从九品翰林院待诏。

    在大明朝的官僚序列里,这个品级属于垫底的垫底。整个翰林院,正五品的学士们议事,他得踮着脚端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从五品到正七品的编修、写检讨都得他提前磨好一砚台浓墨,裁好尺寸合适的宣纸;就连正八品的典籍,都敢把靴子翘到公案上,使唤他去值房外拿最新的邸报。

    他能在值房里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全靠那年春闱的一场大雨。那天雨下得瓢泼似的,主考刘三吾的轿子坏在了半路上,浑身淋得透湿。他拎着自己的考篮跑过去,把唯一的油纸伞撑在老先生头顶,自己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浇成了落汤鸡。事后刘三吾念他心善,把他调到了翰林院。

    刘三吾在的时候,他日子好歹能凑合着过。老先生为人宽厚,从不苛待,偶尔还会赏他半块点心。可刘三吾倒了之后,同年们升的升、贬的贬,死的死。只有他,依旧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后头,磨墨、裁纸、誊抄奏章,一坐就是好几年。

    今天是发俸的日子。

    天刚亮,值房里就嗡嗡地响成了一片。同僚们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这个月俸禄真涨三成!而且是现银!”

    “真的假的?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发下来的全是糙米。”

    “这次不一样!我小舅子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银库的车往各部运银子了!白花花的,全是官银!”

    李有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墨条,一圈一圈地在砚台上磨着。墨汁渐渐浓了,他的动作却没停。心里只想着,大概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磨好墨,铺开宣纸,继续誊抄那份关于祭祀用香的冗长奏章。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敢出错。抄到午时三刻,外头终于传来了喊声:“发俸了!都到正厅领银子!”

    值房里瞬间空了。

    李有田放下笔,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跟着人流往正厅走。

    户部的银官在正厅里摆开了摊子。一摞一摞的名册摊在案上,白花花的碎银码在黑漆木匣子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从九品的队伍排得最长,弯弯曲曲绕了半间屋子。

    李有田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银子走。有人掂着手里的油纸包,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数着银豆子,嘴里念念有词。越往前走,他的心跳得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终于轮到他了。

    银官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拿朱笔勾了一笔。然后从木匣子里捡出几块碎银,放在小铜秤上称了称,又从另一个匣子里捻了两粒银豆子,补足分量。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李待诏,这个月俸禄涨三成。原月俸五石,按折色例一石折银一两二钱,折银六两。加三成后实发纹银七两八钱。您点点。”

    李有田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沉甸甸的。

    冰凉的银子隔着油纸,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把随包附的那张指甲盖大小的明细条展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正俸五石,折银六两,加俸三成,实发纹银七两八钱,现银。

    他把纸条折了又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手一直按着胸口那块硬硬的凸起,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回到值房,他把剩下的半页奏章抄完。收拾好笔墨纸砚,跟同僚打了个招呼,就背着布包下值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

    先拐去了老仆周伯的住处。

    周伯在李家干了半辈子,从老家凤阳跟到应天。前两个月周伯的老妻生病,抓药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实在拿不出月钱,只能硬着头皮跟老人家说:“周伯,对不住…… 先欠着您,等下个月发了俸,我一定给您补上。”

    周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

    李有田推开门的时候,周伯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老爷。”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一两二钱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有些发涩:“周伯,这是欠您三个月的月钱。对不住,拖了这么久。”

    周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银,又抬头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把银子攥紧,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扫院子的动作比刚才有力多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都清脆了些。

    出了周伯的门,他拐去了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拿一盒水粉。”

    掌柜的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递给他:“这是苏州新来的货,细腻得很,十个铜板。”

    盒盖上印的牡丹花边都印歪了。他打开盒盖闻了闻,确实比自家媳妇梳妆台上那盒空了三年的旧粉,香一些,也细腻些。他付了钱,把水粉揣进怀里。

    路过玩具摊,他又停住了脚。

    摊主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鼓面是羊皮的,鼓身涂着红漆,看着就结实。

    “这个怎么卖?”

    “八个铜板。结实着呢,能玩三年。”

    他掏出八个铜板,买了下来。把拨浪鼓也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

    走到街口的王记卤肉铺,刚出锅的猪头肉冒着热气。肥的透亮,瘦的酱红,卤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脚不自觉地停住了。

    站在铺子门口,咽了口唾沫。

    搁在以前,他是连看都不敢多看的。猪头肉再贱,那也是荤腥,一斤得二十文钱,够买三天的糙米。可今天,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走了进去。

    “掌柜的,切半斤猪头肉,要肥点的。”

    “好嘞!” 掌柜的手起刀落,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称了称,用干荷叶包好,递给他,“半斤整,二十文。”

    他付了钱,把热乎乎的荷叶包揣进怀里。卤肉的香气透过布衫,钻得满身都是。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氏正坐在屋檐下织布。

    织机咯吱咯吱地响,她的手指头在经线间翻飞,脚踩踏板踩得飞快。阳光落在她身上,能看见鬓角几根花白的头发。看见李有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的手停了下来。

    “你买什么了?乱花钱。”

    李有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水粉、拨浪鼓,还有一包用干荷叶裹着的猪头肉。

    “发俸禄了。现银。” 他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白花花的碎银,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氏拿起碎银掂了掂,又看看桌上那几样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涨俸禄也不能这么花啊。水粉多少年没买过了,我又不是没粉出不了门。拨浪鼓他那么小,能玩什么,白糟蹋钱。还有猪头肉 —— 巷口王屠夫见天骂骂咧咧,说翰林院的穷酸都抢他生意。”

    她嘴上数落着,手却已经把水粉盒拿起来,揣进了围裙最里面的兜儿里。她拿起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咚咚” 的响声刚落,里屋写大字的儿子就扔下毛笔,噔噔噔跑了出来。

    “爹!爹!给我!”

    周氏笑着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又解开干荷叶,把猪头肉码进白瓷碟里。顺手捻了一块最瘦的,塞进儿子嘴里。看着儿子鼓着腮帮子嚼得香,她自己也偷偷捻了一小块碎肉,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陛下给涨的,三成。” 李有田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碎银,忽然笑了一下,“以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而且是现银,不是粮食绢帛。媳妇,以后每个月你可以少织点布。你手上那些口子,我看着难受。”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织布织了半辈子,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冬天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她把银子收好,水粉放到梳妆台上,拨浪鼓塞进儿子手里,猪头肉端进灶房留着晚上下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银子多点少点都无所谓。你要好好干,别让人家说咱是白拿这份钱。”

    李有田点点头。

    儿子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抓着一块猪头肉,吃得满脸油光。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而此刻,巷口斜对面的茶摊上。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摊主只当他是替哪家商号抄账的。他手边搁着半碗凉茶,碗边落满了烟灰。

    李有田那句 “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 飘进他耳朵里。他的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磕,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三更天。

    这份密报,连同一摞从其他街巷汇集来的类似记录,一起落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刚批完刑部的秋决折子。案上摆着那串长长的勾红名单,墨迹还未干。他正对着名单,沉默良久。

    拿过密报,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写着李有田一家的那页,他停住了。

    纸上记着:翰林院待诏李有田,月俸七两八钱。偿老仆三月工钱一两二钱,购水粉一盒十文,拨浪鼓一个八文,猪头肉半斤二十文。其妻周氏,织布为生,指有裂伤。李有田言: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

    烛火跳了跳。

    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密报轻轻搁在案上。

    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咱是不是…… 太抠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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