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有座废弃厂房,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窗玻璃碎得没几块好的,风从破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刘长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紧紧靠着墙,没蜷缩,也没躺下,就那么直直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住脸上的皱纹——那些从眼角蔓延到耳边、密密麻麻,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纹路。
她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指尖皮肤还算光滑,可手腕上,已经爬满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挨着一道,怎么抹都抹不平。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死死遮住这处衰老的痕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咔嚓咔嚓作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
刘长生没动,却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门口的方向。
厂房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车门,拖下两个黑色袋子,一路拽进厂房。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物件。
男人走到刘长生面前,停下脚步。
“刘姑娘。”
不是问句,他显然早就知道她是谁。
刘长生抬眼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压根不起眼。
“李健达。”男人主动开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松开手,两个袋子重重落在地上,袋口没封死,能隐约看见里面圆滚滚的,像是蜷缩着的人。
刘长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不认识。”李健达摇摇头,“但我家主人认识你。”
“你家主人是谁?”
“不能说。”
刘长生没再追问,她从不爱多问,想知道的事,自己总会查清楚。
李健达抬脚,把两个袋子往她跟前踢了踢,袋子里瞬间传来含糊、闷闷的声响,里面是人,还是活的。
“我家主人让我带点东西给你,帮你恢复身子。”李健达说道。
刘长生看着他,眼神淡得厉害,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为什么帮我?”
李健达沉默了一秒,如实回道:“因为你看上去,很需要帮助。”
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很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我需要帮助?”
李健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样子,骗不了人。”
刘长生没接话,李健达也没等她回应,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欠了下身,算不上鞠躬,只是礼貌性的退让。
“东西放这儿了,您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着碎玻璃,咔嚓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刘长生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压根不在乎对方怎么找到自己的。
地上的两个袋子还在动,里面的人在挣扎,却只是微弱、无力的动弹,显然是被下了药,醒着却没法动弹。
刘长生低下头,盯着那两个袋子,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里立刻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声。
她没缩手,就那么静静放着。
另一边,燕舟坐在一楼茶室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房门被敲响,三下,不急不慢。
“进来。”
一个老年人推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干净利落,看着像是刚从正式场合回来。
他是燕文生,燕舟叫他文生,他却喊燕舟“父亲”。没人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父子,燕舟活了两千多年,燕文生只是他养大的众多孩子里的一个,却留到了现在,陪了最久。
“父亲。”燕文生站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
“进来坐。”
燕文生这才走进来,在燕舟对面坐下,扫了眼他手里凉透的茶杯,开口问道:“您今天不去古籍馆?”
燕舟轻笑一声:“偶尔也得放松放松。”
“父亲……”燕文生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个墓,被人动过了。”
燕舟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我知道。”
“您不好奇是谁动的?”
“她都已经上门了。”燕舟淡淡回道。
燕文生愣了一下:“您和她碰面了?”
燕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没回答。
燕文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父亲,您到底在等什么?”
燕舟没回应,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茶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要下雨了。”他答非所问。
燕文生没再追问,站起身,退到门口,轻声询问:“需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用。”
燕文生脚步顿住。
“她活不长了。”燕舟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燕文生望着父亲的背影,沉默几秒,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废弃厂房里,刘长生还靠在墙角。
地上的两个人依旧在动,却渐渐没了力气,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被扔上岸的鱼,苟延残喘。
刘长生伸出手,按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什么,缓缓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脸上的皱纹丝毫没减少,刚才那一点点看似消退的错觉,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一切都没变。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轻声开口:“没用的。”
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还曾抱有一丝期待吗?或许吧,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刘长生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燕家茶室,茶已经彻底凉透,燕舟没再碰过杯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银杏树的叶子不再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被暮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燕舟望着窗外,坐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快了。”
门外,燕文生其实没走远,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没回头,径直离开了。
许家老宅,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
许柚柚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轻轻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像一块普通的菌菇,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人。
月光落在锦盒边缘,把太岁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许柚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触感冰凉,再也没有上次在掌心时的温热。
“等这段时间安稳下来,我会遵守承诺,送你进山。”她轻声说道。
锦盒里的太岁,没有丝毫回应。
许柚柚缓缓合上锦盒,把它放在梳妆台角落,那里照不到月光,彻底被阴影笼罩。
黑暗中,那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悄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