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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找到了

    许家老宅,

    苏燃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没抽烟,没喝水,也没看手机,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砖缝,一动不动。

    从昨晚烧了赵炜回来,一整个早上,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他是警察,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早该见怪不怪。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一旁,看着赵炜的身体被幽蓝的火焰包裹,短短几秒就化成一捧灰,他全程没拦。

    不是来不及,他站的地方离赵炜不到十米,喊一声住手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他没喊停。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炜犯下那么多命案,他该死。

    就是这份明知故犯的默许和许柚柚杀人的手段,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这么僵坐着,怎么都拔不掉。

    许柚柚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早上。

    许柚柚心里明白,他这是心里过不去坎了。

    她走下台阶,没直接走到苏燃面前,而是站在老槐树旁,目光落在树上,没看他。

    “坐一早上了。”

    苏燃没动,也没应声。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苏燃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顿住,声音沙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急。”

    又沉默了许久,苏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许柚柚,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纠结,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错愕。

    “您……还算是人吗?”

    两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许柚柚沉默片刻,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算。”

    她就这么直直看着苏燃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燃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苏燃依旧坐在原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杂乱。

    他站起身,把杯里剩下的水,全倒在了老槐树根下,转身走出了老宅。

    午后,城东公园搭起了戏台,背靠人工湖,台前空地上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戏迷。

    卖糖葫芦、烤红薯、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转悠,孩子们追跑打闹,老太太们嗑着瓜子唠家常,闹哄哄的一片。

    今天是票友会,唱的是《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台上老生拖着悠长的唱腔,胡琴咿咿呀呀伴奏,台下有人闭眼晃头打节拍,有人低声跟着和唱,格外热闹。

    刘长生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没坐小板凳,直接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

    身边是抱着保温杯的老头、织毛衣的老太太,再往右,还有两个戏迷一直在低声闲聊。

    她活了两千多年,听过宫廷雅乐,听过边塞胡笳,听过江南丝竹,却从没听过京剧。

    锣鼓喧天,胡琴尖亮,唱腔又哑又冲,听得人心里发躁。

    她本没打算停留,路过时,刚好赶上台上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脚步却莫名顿住了。

    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独坐城楼焚香弹琴。

    一个赌对方不敢进城,一个赌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博弈,竟让她莫名坐了下来。

    台上司马懿唱得婉转,诸葛亮字字笃定,一来一回,全是心思较量。

    刘长生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两个老头还在不停议论。

    “老张,你听这腔,是梅派吧?”

    “不像,梅派没这么冲,我看是余派。”

    “余派讲究清刚,这个太绵了,不对。”

    “你不懂,余叔岩晚年就这味儿……”

    声音不大,却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刘长生微微皱起眉头。

    台上司马懿还在唱,左边老头还在接着点评,话音刚落,声音戛然而止。

    他嘴巴还张着,眼睛也睁着,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老太太瓜子壳从指缝滑落,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椅背上,没了动静。

    周围没人察觉,只当他们是听戏听睡着了。

    刘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慌乱的呼喊:“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她脚步没停,一次都没回头。

    戏台上,唱腔依旧,司马懿的唱段还在继续。

    身体里,那个沙哑的、像腐烂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是老样子。”

    刘长生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回应,向着胡同方向走去。

    没多久,刘长生站在了许家老宅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大麻包袋,袋口紧紧束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一个“许”字格外醒目。

    看着这个字,她瞬间想起墓口图案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许字。

    就在这时,院门缓缓打开。

    许柚柚站在门内,刘长生站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动一步。

    风吹过,屋内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刘长生看着许柚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了。

    许柚柚看着刘长生,心里了然:她来了,刘长生。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周遭的蝉鸣,莫名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聒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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