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头,一座没人记得的深山里,埋着座早被忘干净的墓里。
墓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发慌,却有东西在慢慢动。
不是风,也不是地下渗水,就是活物,跟条蛇似的,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慢悠悠爬。空气里全是腐土的腥臭味,还混着点淡淡的香,是龙涎香,都不知道搁了几百年,居然还没散,飘在黑里头,怪得很。
忽然,石棺盖子轻轻动了下,就开了道小缝,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太阳光,是磷火,绿莹莹的,在黑暗里飘着,跟一只只眼睛似的,盯着人看。紧接着,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手瘦得跟枯树枝一样,就一层皮裹着骨头,青灰色的,裂得全是细口子,指甲又长又黑,跟野兽爪子差不多。手搭在棺沿上,停了好半天,像是忘了手该怎么动、怎么握、怎么松开,过了好久,手指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又张开,跟刚醒过来的蜘蛛似的,僵得很。
石棺盖“咚”一声被推开,重重砸在地上,闷响在墓室里绕了好久才散。一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绣着金龙,可领口袖口早烂得不成样子,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干黑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跟层旧纸似的。脸更是没法看,颧骨高得吓人,眼窝陷得很深,脸颊瘪进去,嘴唇裂得全是口子,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眼睛睁着,却浑浑浊浊的,没半点神,跟蒙了灰的珠子一样。
他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好久,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明明在动,可根本不是他的手,他以前的手短粗,指节全是伺候人的茧子,这双手太长太瘦,指甲黑得吓人,根本就不是人的手。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跟被火烫到一样,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嘶声,跟风吹干芦苇似的,半点人声都没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每根骨头都跟着咔咔响,每一寸干皮都疼得难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凹凸不平,干瘦硌手,也不是他的脸,他以前脸圆圆的,有点肉,总爱笑,根本不是这副鬼样子。
这是那个人的脸,是他跪了一辈子、伺候了一辈子的皇上的脸。
他慌了,只想闭上眼睛接着睡,接着死,什么都不管,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身子也不听使唤,有股东西在身体里窜,从胸口流到四肢,流到哪儿,哪儿就有知觉,他知道,自己活了。
他躺在石棺里,就这么僵着,恐惧慢慢磨成了麻木,才想起要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墓室角落放着一面铜镜,锈得不成样子,落满了厚厚的灰。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才扶着墙壁,慢慢从棺材里爬出来,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悠,骨头嘎嘎作响,跟快要散架的骷髅一样。
挪到镜子跟前,他停下脚步,往里一看,瞬间僵住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副枯槁吓人的样子,分明就是皇上的模样。他一下子想起最后一眼看到皇上,那人手里拿着剑,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跟冰一样,半点情绪都没有。
“皇上……”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嘴,看着跟笑一样,瘆得慌。他伸手摸了摸镜子,冰得刺骨,跟死人的身子一样。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难听极了,哑哑的,在墓室里撞来撞去,跟哭没两样。
他不想看,可眼睛挪不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的恨一点一点往上冒。
他恨,恨皇上故意把太岁放在他眼前,恨自己管不住那双手,恨那一小块太岁,把他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更恨皇上杀他,他老老实实伺候了十几年,到头来,不过是个试药的玩意儿。
他更怕,怕自己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再也变不回人。
可怕也没用,这身子,这脸,现在都是他的了。他深吸一口气,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往肺里灌冷风,慢慢站直身子,骨头响得厉害,也硬挺着没弯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事,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皇上把他叫到跟前,桌上的太岁锦盒没盖严,露着一道小缝,烛光下,皇上的眼神阴沉沉的,吓人得很。
“赵炜,去给朕倒杯茶。”
他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知道不该回头,不该看,不该想,可他忍不住。
他回过头,飞快瞥了一眼,皇上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批折子,烛光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太岁就在桌上,锦盒盖子开着,里头那东西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烛光下泛着点幽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就觉得手在抖,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活,活久一些,这个吃了会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太岁,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心跳更快了。又回头看了眼,皇上还在批折子,没动静,他才再次伸手,没再缩回去,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片,灰扑扑软塌塌的,贴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盯着那一小片看了半天,然后飞快塞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不甜不苦,跟嚼放久了的年糕一样,嚼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他吓得浑身僵住,等着皇上回头,等着被发现,等着挨骂。
可皇上压根没回头。
他端着茶走回去,手还在抖,茶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都没觉得疼。
“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放下吧。”
他放下茶退到一边,心跳慢慢平复,手也不抖了,就等着有什么事发生,可啥都没有,不肚子疼不头晕,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以为这太岁没用,自己白吃了,什么都没得到。
他哪里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从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从他伸手的那一刻,从他把太岁塞进嘴里的那一刻,皇上全都清楚。
皇上不回头,不阻止,就是在等他吃下去,就是想看看,吃了太岁的人,到底会不会死。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后来皇上又把他叫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皇上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剑。
那双眼睛,细长阴沉,没有怒,没有悲,就只有冷,冷到骨头里。
“赵炜,你伺候朕这么多年,朕不会亏待你。”
剑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就觉得冷,冷透了。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漫开来,听皇上冷冷说了句:“原来,也会死。”
然后皇上就走了,他就这么死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脸,反倒不怕了,这张脸、这具身子,就算不是他的,现在也归他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半点不疼,掌心破了,露出干巴巴的灰白色肉,他也不在意,只要能动,能走,就够了。
转头的时候,看见墙角缩着一只老鼠,吓得瑟瑟发抖,想跑却动不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握住那只老鼠,老鼠挣扎了一下,就没了动静,一股暖暖的气,从老鼠身上钻进他手里,流遍全身,舒服得很,像是久旱逢了雨。
再看手里的老鼠,已经干瘪了,跟被榨干了汁水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居然比刚才有了点肉色,不再是枯得像柴的样子。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需要活物的生气,需要这些热气,才能慢慢像个人。
心里的渴望一下子冒出来,像火苗烧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发干发疼。他仿佛能感觉到外面那些活人的热气,一簇一簇的,像火,像灯,像很久以前皇上赏他的那杯热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不疼,他能确定他算不上是个人。
硬生生把那股子渴望压了下去。
他走到墓室石门跟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使劲一推,石门居然直接碎了,石块落了一地,扬起好多灰尘。
门外是黑漆漆的甬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轻轻的,在甬道里回荡,身后的磷火把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得跟怪物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道光,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裂缝前,伸手一掰,石头跟饼干一样碎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温度了,久到他都忘了。
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山、树、蓝天,都是活的,都是真的。他的手还是青灰色,指甲还是很长,可比刚出棺材时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点肉感。
能看到远处的炊烟,有人家,那就有活人,心里的渴望又冒了上来,口中里唾沫不断吞咽着。
他往那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