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市的午后,热得人喘不过气。
许柚柚下了车,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铺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大门脸,两扇红漆门大敞着,门匾上写着:璞玉轩。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男人,又高又壮,抱着胳膊,一脸凶相。
许柚柚扫了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往里走。
那俩人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许清河上前一步,把手机里的名片亮给他们看。
俩人对视一眼,让开了。
许柚柚从中间走过去,步子不慌不忙,跟逛自家院子似的。
一进门就是个大院,乱七八糟堆着一堆石头,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切开了,露着绿的白的玉肉,有的还裹着一层皮,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院子正对面是几间平房,中间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许多金正坐在椅子上,坐得倒是挺端正,可脸白得吓人,满头是汗,嘴唇都干了。身上那套名牌衣服皱巴巴的,领口都被扯松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当场愣住。
“祖……祖姑奶奶?”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许柚柚没理他,目光往屋里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正中间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胖,圆脸,眯着眼,手里转着俩核桃,嘎吱嘎吱响。穿件绸褂子,敞着怀,肚子圆滚滚的,上面挂块绿玉佩,看着成色还行。
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一个比一个壮,都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这阵仗,放两百年前,跟县太爷升堂差不多。
许柚柚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她抬脚进了屋。
李老板眯着眼打量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件藕荷色袄裙,头发微卷,白白净净,看着像哪家大小姐出来闲逛。后面跟着个年轻人,脸冷,不说话,像保镖,又不像,太斯文了。
李老板开口,声音油乎乎的:“哟,许家人来了?这位是?”
许多金赶紧站起来:“这是我……我……”
他卡壳了。
怎么说?说这是我睡了两百年刚醒的祖姑奶奶?
李老板看他结巴,笑了:“怎么着许四少,连人都不会介绍了?”
许多金脸涨得通红。
许柚柚轻轻开口,声音不大,淡淡的:“我是他家长辈。”
李老板当场懵了。
他看看许柚柚这张十五六岁的脸,再看看许多金,眼睛都瞪圆了。
“长……长辈?您这年纪,是他什么人?”
许多金急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就是长辈!”
李老板还盯着许柚柚,笑容变得怪怪的。
许柚柚没解释,就那么站着,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眼神却沉得吓人,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干笑两声:“行,长辈就长辈。请坐,请坐。”
许柚柚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我听说,我家孩子欠你钱?”
李老板重新坐回去,眼睛还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许家他听过,京城大户,做药材几百年了,可从没听说过这么年轻的长辈。
他堆着笑:“什么欠不欠的,许四少就是来玩。赌石嘛,有输有赢很正常,就是钱一直没结,我只好留他聊聊。”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冲过来,被大汉一拦,只能在那儿喊:“祖姑奶奶,他坑我!那石头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许柚柚没说话,又看向李老板。
李老板还是笑:“话可不能这么说,愿赌服输。石头是他自己挑的,价是他自己认的,现在切开了怪我?”
许多金急得快哭了:“你那就是坑!你找人撺掇我,说那块石头肯定出绿,我才买的!五千万啊!那破石头最多两百万!还有什么开料费三千万?几千块就能搞定的事,你收我三千万?”
李老板脸不变色:“我可没让人撺掇你,人家凭眼力说话。你自己眼力不行,怪谁?”
许多金还想吵,许柚柚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很平:“欠多少?”
李老板伸出手,比了个八字:“八千万。”
许多金一下子跳起来:“八千万?明明是五千万!”
李老板慢悠悠说:“石头五千万,开料费三千万,我请的老师傅,手艺就值这个价。”
许多金气得脸都青了。
许柚柚又抬手,让他闭嘴。
她看着李老板,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八千万。”
李老板点头:“八千万,给钱带人走,不给钱,人就留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肚子颤了颤,笑容里带着威胁:“许家是大户我知道,但这儿是云市,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应该懂吧?”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李老板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得意:“这样,看你亲自来,给个面子。八千万一分不少,我可以宽限你几天,你们回去筹钱……”
“不用。”
许柚柚直接打断他。
李老板一愣:“什么不用?”
许柚柚眼神平静:“不用宽限,也不用筹钱。”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柚柚说,“人我现在就带走,钱,一分不给。”
李老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屋里安静了一秒,他突然笑了,笑得肚子直抖:“小姑娘,你跟我开玩笑呢?就带这么一个人,想从我这儿把人带走?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冲进来几个人,加上屋里的,呼啦啦站了一排,把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许清河往前一步,挡在许柚柚前面。
许柚柚抬手,把他拨到一边。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依旧很淡:“你人多。”
李老板得意:“对,我人多。”
许柚柚点了点头。
最前面那个壮汉狞笑着伸手,要来抓她肩膀。
许柚柚看都没看他,只是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轻轻一挥。
那人刚碰到她衣角,突然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砰”一声砸在后面人身上,俩人一起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许柚柚手挥到哪儿,哪儿的人就飞出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跟被风吹走的树叶一样,轻飘飘飞起来,再重重摔下去。
不过三息功夫。
七八个壮汉,全堆在墙角,叠成一团,最下面那个已经翻白眼晕过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老板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肉都在抖。
许多金这回是真坐地上了,仰着头看许柚柚,跟看神仙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手在轻轻发抖。
他见过许柚柚捏碎木匣,见过她刀割不破,见过她隔空拿书。
可那都是收着力的。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真的动手。
七八个人,三秒钟,全飞了。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要是真想动手,能把这里所有人全扔到街上去。
她只是不想,她一直在收着。
李老板整个人贴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这姑娘不是人。
普通人哪有这样的力气?
他猛地想起一个词——老妖精。
活了几百年,样子不变的那种。
他腿都软了。
许柚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再抬头,看向李老板。
“你刚才说,”她语气平平,“你人多?”
李老板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东西……”
许柚柚歪了歪头:“我是他家长辈。”
她指了指地上的许多金,往前迈了一步。
李老板“噌”地站起来,往后猛缩,撞翻了椅子,整个人贴在墙上发抖:“你别过来!别过来!”
许柚柚停下脚步。
她看着李老板,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无聊。
“八千万?”她问。
李老板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那石头,到底值多少?”
“两……两百万……”
“开料费呢?”
“不……不要了……”
李老板汗如雨下:“真不要了,就当给许四少赔罪!”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两百万,石头钱。”
许多金还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许柚柚没回头:“还坐着干什么,起来。”
许多金这才手忙脚乱爬起来。
许柚柚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上前,掏出手机,看了眼李老板,又看了眼墙角那堆人,手指点了几下。
“叮”一声,李老板手机响了。
两百万到账。
石头钱。
开料费?李老板自己咽下去。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李老板收到钱,脸上比哭还难看。
那块石头他收来才八十万,两百万已经赚了,可那三千万开料费是他编出来讹人的,现在一分都拿不到。
但他不敢说。
那个小姑娘站在那儿,手一挥,七八个人就飞了。
三千万?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选命。
许柚柚看着他,忽然问:“那些石头,是他的吧?”
李老板一愣:“啊?”
许柚柚指了指屋里、院子里那些石头:“他付钱买的,就是他的,对不对?”
李老板拼命点头:“是是是!都是许四少的!”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这些石头,是你的了,带走。”
许多金愣住:“带……带走?”
许柚柚看他:“怎么,不要?”
许多金看了看那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咬牙:“要!怎么不要!”
许柚柚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老板一眼。
李老板浑身一哆嗦。
“今天的事,”许柚柚说,“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老板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许柚柚这才迈步出去。
许清河跟上。
许多金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疯了一样打电话叫车叫人来搬石头。
许柚柚的身影一消失,李老板还贴在墙上不敢动。
过了好久,他才顺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哆嗦着想掏出手机问问,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
可刚按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万一她知道了呢?
万一她再回来呢?
他把手机一扔,缩在墙角,决定这辈子都不碰许家的事。
他干这行三十年,什么狠人、横人、不要命的都见过。
没见过这样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像画里走出来的。
手一挥,七八个壮汉全飞了。
走到院子里,许柚柚忽然停住。
许清河看着她。
许柚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透过窗户,能看见李老板还缩在墙上,跟只吓破胆的老鼠一样。
她收回目光,轻轻说了一句。
许清河没听清,凑近了点。
许柚柚说:“地头蛇?”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也就这样。”
她心里清楚,那两百万是石头本钱。
开料费是假的,是李老板挖的坑。
这个坑,她用那一挥,给填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力气,还挺好用。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
一个月前,她还被电视吓得不轻。
现在,已经懂得收着力气解决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