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整个太医院早已陷入了一片浓重的墨色之中。
除了偶尔从几条街外传来的更夫敲击梆子的梆梆声,四周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苏文的炼丹房里,依然亮着昏黄的油灯。
屋子里没有生火盆。
苏文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握着狼毫,正在宣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他的《续命方论》。
“所谓邪毒入血,犹如千军万马攻城。
若只以寻常草根树皮在外围袭扰,实乃隔靴搔痒。
当以奇药提纯,直入血脉,方能擒贼先擒王……”
苏文一边写,嘴角一边忍不住地上扬。
他正在把现代医学的“静脉注射”和“抗生素理论”,巧妙地包装成古代人能听懂的医家玄学。
只要这部书一完成,呈递给太子朱标,他在大明朝太医院的祖师爷地位就彻底坐实了。
写到得意处,苏文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
房门是从里面用粗壮的木闩死死顶住的。
窗台上,那碗盛满清水的青花瓷碗稳稳地摆放在原位。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推开窗棂,水碗必定翻倒砸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预警机关。
苏文满意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三国里的卧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古代职业杀手眼里,他这种可笑的防备,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在沙滩上垒起的泥巴墙。
院墙外,一条黑影如同夜枭般翻身而上。
黑衣人落在院内的青砖上,双脚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缓冲,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衣人贴着墙根,犹如一道贴地飞行的幽灵,迅速摸到了炼丹房的门口。
他没有去碰那扇窗户,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窗台上那个所谓的水碗机关。
他侧着耳朵,贴在门缝处听了听。
屋内,只有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苏文因为得意而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黑衣人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根两端弯曲的极细铁丝。
他将铁丝顺着两扇门板之间那道微小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铁丝的尖端准确地搭在了那根粗壮的木闩上。
黑衣人的手腕微微发力,以一种奇特的巧劲,缓慢而均匀地向上挑动。
木闩与门框摩擦,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声响,只有细微的、被夜风轻易掩盖的木质摩擦声。
一点。两点。三点。
木闩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黑衣人收回铁丝,伸出左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将屋内的光影扯得剧烈扭曲。
苏文正准备蘸墨,感觉到这股不正常的冷风,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数倍。
一个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站在了书案前方不到三步的地方。
那人手里倒握着一把精钢匕首,刀刃在跳跃的烛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微光。
“啪!”
苏文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宣纸上,浓稠的墨汁瞬间炸开,将他刚刚写好的“绝世奇方”糊成了一团黑斑。
“你……你是谁?!”
苏文的声音剧烈地发着颤。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往后退。
“咣当”一声。
太师椅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在地。
“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苏文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尖锐变调,试图搬出自己最后的靠山。
“你要钱我全给你!药箱里有银票!我是太医院院判!
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太子殿下定会诛你九族!”
听到“诛九族”这三个字,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嘲弄。
他终于开口了。
“你猜。”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低沉,而且带着一种极为明显的、不同于江南软语的北方口音。
苏文愣住了。
黑衣人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粗暴、快到极致的一步上前。
苏文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抓书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来当武器。
但他的手才刚刚伸出一半。
只觉得左侧胸腔猛地一凉。
没有夸张的叫喊,没有剧烈的挣扎。
那把精钢匕首,已经毫无阻碍地刺破了他的棉袍,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苏文的双眼死死地往外凸着。
他大张着嘴,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涌上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腥咸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官袍上,晕染出更深的暗红。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擦过桌面,正好触碰到了那摞被墨汁弄脏的《续命方论》。
黑衣人没有拔刀。
拔刀会带出飞溅的血液,容易弄脏自己的衣服。
他只是冷漠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任由苏文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体,顺着书架,缓缓地滑倒在青砖地上。
苏文躺在血泊中。
他的眼睛依然大张着,死死地盯着房梁。
他那装满了现代化学公式、装满了宏图霸业的大脑,正在迅速陷入黑暗。
他不甘心。
他可是天命之子,怎么能死在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
但现实的黑暗,无情地吞噬了他涣散的瞳孔。
黑衣人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立刻开始了极为专业的搜查。
他蹲下身,在苏文温热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从外袍到中衣,没有任何遗漏。
他很快摸到了苏文贴身暗袋里的那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黑衣人并不气馁。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所有的抽屉。
将里面那本厚厚的药方笔记,以及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宣纸草稿,全部归拢在一起。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粗布口袋,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接着,黑衣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床榻下。
他趴在地上,伸手掏出了那个沉重的铁匣子。
锁头很结实,但难不倒他。
他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刃,插进锁眼里狠狠一别。
“咔”的一声,铁锁崩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三颗被黄蜡包裹的药丸,以及旁边几个装着剩余紫堇霜和血竭的瓷瓶。
黑衣人没有任何犹豫,将匣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倒进了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炼丹炉是冷的,药柜里的普通草药他动都没动。
他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没有腰牌,没有密信,更没有故意伪造什么翻箱倒柜的抢劫现场。
他甚至连桌上那盏正在燃烧的油灯都没有碰一下。
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利落。
黑衣人提起沉甸甸的布袋,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闩,侧身闪出门外,然后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双腿微曲,猛地发力,黑衣人犹如一只大鸟般跃上院墙,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
灰蒙蒙的天光刚刚亮起,寒霜挂满了太医院的枝头。
负责伺候苏文起居的药童,端着一盆洗脸水,打着哈欠走进了小院。
“苏院判?苏大人?该起身了。”
药童在门外喊了两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觉得有些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苏大人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了。
药童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上闩,发出吱呀一声,直接开了。
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尚未散去的药味,扑面而来。
药童抱怨着跨过门槛,抬起头。
“啪啦!”
铜盆从药童的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洗脸水溅了一地。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倒在书架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下洇出一大滩黑血的苏文。
“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