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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考察报告“出炉”

    考察团经过近一个月的调研、访谈、实地观摩,完成了厚达百页的考察报告。报告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盖着“机密”的红印。黄维亲自执笔撰写报告结论部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报告高度评价新11军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认为金山卫、富阳、临安三次战役经验值得全军推广。报告特别指出新11军在敌后游击战、阵地防御、运动战结合方面的创新,认为其战术思想灵活多变,不拘一格。

    黄维在报告中写道:“新11军系我东南战场之劲旅,其战术思想灵活,部队士气高昂,堪为典范。该军在金山卫以劣势兵力坚守三月,在富阳以伏击战术全歼敌旅团,在临安以反击战术击溃敌师团。三战三捷,绝非偶然。”

    报告同时指出问题:部队扩张过快,军官数量不足,质量参差不齐,基层军官普遍缺乏正规军事教育。黄维写道:“该军自组建以来,由旅扩编为师,由师扩编为军,历时不足一年。军官补充多靠战场提拔,虽实战经验丰富,但理论素养欠缺。长远来看,恐难以为继。”

    黄维建议:加强军校培训,建立军官轮训制度,第十分校应优先为新11军培养骨干。报告还委婉提到政治工作“某些做法值得商榷”,但没有点名批评。他写得很谨慎,措辞模糊,意思到了,但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报告一式三份,一份送军委会,一份送第三战区,一份留第十分校存档。黄维把报告抄送了一份给陈东征,让人送过去,附了一张纸条:“东征阅。心中有数即可。”

    陈东征在办公室里仔细阅读考察报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沈碧瑶在旁边整理文件,看到他看得入神,没有打扰,轻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

    陈东征看完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沈碧瑶问怎么样,他说:“黄学长写得客观。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吹不黑。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也知道。军官不够,干部跟不上,这是事实。不是他挑剔,是我们的短板。”

    他指着报告中关于军官培养滞后的部分。“扩张太快,干部跟不上。这是我的心病。没有合格的军官,再好的兵也是一盘散沙。一个连一百多人,连长不行,这一百多人就废了。”

    沈碧瑶问:“报告里有没有提政治工作的事?”

    陈东征说:“提了,但没点名。给面子了。黄学长这个人,嘴上不饶人,笔下留情。他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换个人来写,可能就是告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黄维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来害我们的。他的报告递上去,上面看了,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上面认可新11军,我们以后要装备、要补充,就容易了。第三战区也好,军委会也好,都得掂量掂量。”

    沈碧瑶说:“你打算怎么回应?”

    陈东征说:“请他吃饭。当面感谢。顺便把各师长叫来,开个会。让大家知道,上面的意思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做。”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王德福,帮我约黄主任,晚上军部食堂便饭。把赵猛、谭家荣也叫来。韩复元腿还没好,就不用来了。”

    晚上,军部食堂。四菜一汤,没有酒。王德福站在旁边倒茶。陈东征、黄维、赵猛、谭家荣围坐一桌。

    陈东征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黄学长,报告我看了。写得客观。感谢考察团对新11军的中肯评价。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也有数。您指出来了,我们改。”

    黄维也端起茶杯。“东征,我不是来挑刺的。问题不怕,怕的是不解决。你的部队扩张太快,干部跟不上,这是硬伤。第十分校会持续为你们输送合格军官。只要你们要人,我就给。但有一条——要了就要好好用,不能拿去当摆设。”

    赵猛插了一句:“黄长官,第十分校的学员,能不能多分一些给我们111旅?我们旅是主力,干部缺得厉害。营长、连长、排长,到处都缺人。”

    黄维说:“按需分配。谁缺得多,谁多分。但不能因为缺人就降低标准。我的学员,不合格不能毕业。我不会因为你们是新11军就放水。毕业出去,是要带兵打仗的,不是来做官的。”

    谭家荣说:“黄长官,我们112师川军多,文化底子薄。学员能不能照顾一下?不然学不懂。有的人字都不认识几个,听课像听天书。”

    黄维说:“学不懂可以补课,但不能照顾。战场上,鬼子不会照顾你们。军官的水平,决定士兵的生死。我不能因为照顾你们,就给鬼子送人头。不认字的,先学认字;不识数的,先学算数。基础打不好,不许上战术课。”

    谭家荣点了点头。“黄长官说得对。那我们川军就笨鸟先飞。别人学一遍,我们学三遍。”

    黄维看着陈东征。“东征,你的部队,打仗没问题。但军官培养是百年大计,不能只靠战场上拿命换。战场上学到的东西最快,但代价也最大。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

    陈东征说:“黄学长说得对。军官培养,我放在首位。”

    第二天上午,陈东征在军部会议室召集各师长开会。赵猛、谭家荣、韩复元(拄着拐杖)陆续走进来。韩复元的右腿还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但坚持要来。

    陈东征站在地图前,把考察报告的主要结论说了一遍。“考察团的报告,肯定了我们的成绩,也指出了问题。成绩就不说了,大家都清楚。问题主要是军官培养滞后。扩张太快,干部跟不上。这不是黄主任挑剔,是我们自己的短板。我们自己不补,别人就会来补。”

    他提出下一阶段的整训计划。“在保持战斗力的同时,加强军官培训,完善政工体系。各师要按照比例,分期分批送军官到第十分校轮训。从排长到营长,都要去。不能打仗就不学习。学习是为了以后少死人。”

    赵猛问:“军座,部队训练不能停,军官都去学习了,谁带兵?”

    陈东征说:“分批去。一次去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二带兵。轮训回来的人,教其他人。一个教一个,教不会不准下课。你教不会他,就别想升官。”

    谭家荣问:“政工体系怎么完善?我们现在的情报科和政工是一套班子。沈组长兼着两边,忙不过来。”

    陈东征说:“黄主任说了,我们的政治工作‘某些做法值得商榷’。意思是太像共产党了。你们回去之后,把那些‘官兵平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标语,该改的改,该撤的撤。但事还要做,不能因为改了名字就不做了。对老百姓好的事,要做;对士兵好的事,也要做。换个说法,换个牌子,内容不变。”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各师按计划执行。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效果。谁做得不好,我拿谁是问。”

    散会后,赵猛跟着陈东征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军座,黄维这个人,真能管闲事。军官培训我赞成,但政工体系也要听他的?我们那一套不是挺好的?老百姓认我们,士兵认我们,为什么要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句话有什么错?老百姓就是因为这句话才信我们。”

    陈东征看着他。“因为上面不认。上面觉得你像共产党,你就像共产党。你解释不清楚。黄维是在帮我们,不是在害我们。他提醒我们改,是怕我们被人抓住把柄。真被人告上去,你去找谁解释?委员长会听你解释吗?”

    赵猛说:“可是——”

    陈东征打断他。“没有可是。执行命令。你是旅长,不是小孩子。你知道什么是大局。”

    赵猛立正敬礼。“是。”转身走了。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赵猛还是不服气。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情,不容易转弯。他觉得对的东西,谁说都没用。”

    陈东征说:“他知道轻重。嘴上说说,回去还是会执行。他是旅长,不是小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他要是真不懂,我也不会让他当旅长。”

    沈碧瑶看着陈东征。“你也不情愿?”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是。但我是军长。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的决定,关系着四万多人的生死。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当天下午,陈东征单独来到第十分校,找黄维谈话。两个人在黄维的办公室里坐下,黄维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东征开门见山。“黄学长,报告我看了。意见我接受了。军官培训,我会落实。政工体系,我会调整。但我有一个请求。”

    黄维说:“你说。”

    陈东征说:“我们可以改名字,改措辞,但事情不能停。对老百姓好的事,还要做。对士兵好的事,还要做。不能因为怕被人说,就不做了。老百姓的心,不能丢。”

    黄维沉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东征,我理解你。你在敌后,需要老百姓支持。没有老百姓,你打不了仗。但你也要理解上面。上面怕什么?怕共产党渗透。你的部队跟新四军合作,上面已经有人不高兴了。军统那边有人告状,辞修兄替你压了。但压得了一次,压不了两次。”

    他顿了一下。“我的意见是:事情照做,但不要留把柄。宣传上的东西,该收的收,该改的改。不要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共军的那一套。标语换了,口号改了,但事还是那个事。老百姓得了实惠,谁管你叫什么?”

    陈东征说:“好。我回去就办。标语换掉,口号改掉,但规矩不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换成不扰民、不害民。意思一样,说法不同。”

    黄维说:“你在军事上,我放心。政治上,你太嫩。我不是要管你,是怕你出事。辞修兄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辞修兄交代?”

    陈东征站起来。“谢谢黄学长。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日记本。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

    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反围剿胜利了。鬼子暂时不敢来了。黄维也来了。他是自己人,不会害我,但也不会纵容我。他的报告很客观,我们的问题他也看得很清楚。以后跟新四军合作,要更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路还长,走一步看一步。不能急,也不能停。”

    他放下笔,合上日记本。沈碧瑶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陈东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陈东征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营房里还有灯光,橘黄色的,在夜色中像快要熄灭的火。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抱了很久。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第二天一早,各师开始执行整训计划。第一批学员被送到第十分校报到。他们排着队,背着背包,从卡车上跳下来,整队,报数,走进祠堂大门。年轻的脸上有兴奋,也有紧张。

    黄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军官,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像是在掂量什么。教官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学员一个一个地答“到”。

    赵猛在训练场上指挥部队操练。他扯着嗓子喊口令,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士兵们端着枪,排着队,走正步。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

    谭家荣带着112师在山地训练。士兵们背着枪,爬坡过坎,汗流浃背,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爬。谭家荣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骂人,加油。

    韩复元拄着拐杖,在113师营地巡视。右腿还打着石膏,吊在拐杖上,但人不肯休息,一瘸一拐地从这头走到那头。

    陈东征站在军部门口,看着远处训练的部队。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沈碧瑶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远处那些训练的士兵,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路还长。慢慢走。”陈东征说。

    沈碧瑶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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