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一个记者终于回过神来。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嘴唇干涩得几乎粘在了一起。
“刚才……那一切,都是真的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牧尘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当然。”周牧尘的语气肯定,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其词,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为了验证真假,我们可以邀请三位志愿者上来亲自体验。不知哪位愿意试一试?”
此言一出,台下立马轰动了。记者们纷纷举起手,有人甚至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兴奋和期待被点燃,那是亲眼见证奇迹的渴望。
经过一番选拔,最终选定了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女孩——陈彬、林雨和糯糯。
陈彬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林雨是年轻白领,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职场女性的干练。糯糯只有八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跟在林雨身后,小手攥着衣角。
周牧尘弯腰帮糯糯戴上头盔,动作很轻很温柔。“乖,闭上眼睛,想什么都可以。”
糯糯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头盔的指示灯亮了,蓝的、绿的、红的,在银白色外壳上交替闪烁。大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糯糯的世界是一座梦幻城堡——粉色的城墙,白色的尖顶,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城堡四周环绕着清澈的护城河,河面上飘着莲花。花园里开满了花,几只独角兽在花丛中漫步,金色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堡上空飘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气球,像一朵朵会飞的云。
一个小男孩从城堡里跑出来,穿着小王子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糯糯穿着公主裙跑向他,两个人手牵手在花园里转圈,笑声清脆悦耳,像春天的风铃回荡在空中。
台下的记者们看着那些画面,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那是他们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
第二位志愿者是林雨。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周牧尘帮她戴上头盔,指示灯亮了起来。大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间豪华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林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高级定制套装,不急不慢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每一份都是上亿的合同。
画面跳转。她站在聚光灯下捧着奖杯,台下掌声雷动。
画面再跳转。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单膝跪地,鸽子蛋那么大的钻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捂住了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闪亮的钻戒,豪华的婚礼,蜜月在马尔代夫——白色沙滩,蓝色海面,两个人的脚印被潮水抹去又留下。
中年,孩子出生;老年,两个人坐在摇椅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画面在这里定格。
台下的记者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笑声。那笑声里有善意,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第三位志愿者是陈彬。
他走上台时脚步有些沉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周牧尘帮他戴上头盔,指示灯亮了。大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间不大却很温馨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陈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人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把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甜甜地笑了。他们一起看春晚,一起守岁,一起在新年的钟声里拥抱。
画面跳转。医院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座被抽空了骨架的建筑。
画面再跳转。灵堂里哭声弥漫。他跪在遗像前烧着纸钱,纸灰在空气中飞舞,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他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笑脸,嘴唇在发抖。“说好的一起变老,你怎么先走了?”
那些美好的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屏幕上闪现——第一次牵手,紧张得手心出汗;第一次吵架,她哭着跑出去,他在大雨里追到她,把她抱在怀里说“对不起”。她为他织的第一条围巾歪歪扭扭的,他戴了一个冬天。她做的第一顿饭糊了,他把黑乎乎的菜吃得干干净净。他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票根她还留着,夹在钱包里,已经褪色了。“等我们老了,还要一起来看。”
每一个画面都让台下的人鼻子发酸。有人偷偷擦眼泪,有人别过头不敢再看。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疼。
陈彬摘下了头盔。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牧尘,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周总。谢谢你让我能再见到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那一声“谢谢”里包含了太多——有怀念,有遗憾,有释然,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痛。
周牧尘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彬转身走下台。走到台阶处,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周总,珍惜眼前人。不要像我一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周牧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会议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珍惜过吗?他以为他珍惜过,此刻他不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从杨云兮回来的那一天?从念念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从他把别的女人当成刘一菲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带着失望和不舍,带着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一个记者偷偷举起了相机,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几乎听不见。可那一声咔嚓,像一把刀划破了会议厅里的沉默。其他人也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
周牧尘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脆弱,也不想让别人揣测他的心思。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光临。”
他转身走下台,背影挺拔而从容。没有人知道那道挺拔的身影下面藏着什么样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