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种子
照片上那颗种子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沟壑都是一条河流,每一个凸起都是一座山脉。而那些沟壑与凸起交汇的地方,恰好构成了一个字的轮廓——曌。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种子在生长的时候,DNA里被人为编码了某种信息,让它按照特定的纹路分裂、膨胀、硬化。这不是农业技术能做到的事情,这需要比现有科技高出好几个维度的生物工程技术。
我不懂这些。我甚至分不清牡丹和芍药的区别,直到三年前开了这家店才慢慢学会。但看着这张照片,我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连串的信息——
“明堂基质,需以龙门山土为底,配以洛河之水,三年方能萌芽。”
“七转之法,每一转需一种特定的声音共振,非佛经不可。”
“此物非花非木,乃天地之气所凝,须以帝王之气养之。”
这些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从脑子里的那个门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门那边喊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不能慌。
又是这三个字。它们像一根定海神针,每次我心里的浪潮要翻涌起来的时候,就会从天而降,狠狠地插进海底,把所有的波涛都压下去。
不能慌。
我蹲下来,把摔碎的花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把散落的泥土扫进簸箕里。那盆被撞翻的花是一盆珊瑚台,粉色的花瓣被摔掉了几片,但根没有伤到,换一个盆还能活。
我找了一个新盆,填上新土,把珊瑚台重新种下去,浇了水,用手指轻轻压实土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个熟练的花匠应该做的那样。
但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抖动消失了,好像那个叫“曌”的字和那颗叫“曌”的种子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反而把表面的紊乱给压了下去。
我把工具收好,洗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手机屏幕还亮着,李牧之的消息停在那张照片上。我往下划了划,他后来又发了几条:
“陈老板,我让人把种子送去实验室做DNA检测了,大概三天出结果。”
“赵权已经被控制了,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种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
“我查了他的出入境记录,过去三年他去了十二次洛阳。每次去都有同样的行程——龙门石窟。”
龙门石窟。
这四个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上午我在电话里脱口而出“龙门”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现在李牧之又提到了龙门石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我往那个方向推。
我回了一条消息:“李总,赵权的事您先别声张,等我消息。”
他秒回:“明白。”
我放下手机,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上午伍馨柳给我的那张名片。
裴明昊。天使投资人。对唐代文化特别感兴趣。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好像有人算好了每一步,把每一个该出场的人都安排在了最合适的时间,用最合适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张建国、钱明远、李牧之、伍馨柳、裴明昊。
还有那个叫赵权的人。
还有那颗带着“曌”字的种子。
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物,都在围着一个圆心转动。那个圆心看不见摸不着,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地球能感觉到太阳的引力一样,它在把我拉向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洛阳。
我打开手机,查了去洛阳的高铁票。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洛阳龙门站九点四十,两个多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还来得及收拾东西。
但我没有订票。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这个“不能”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而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什么事情还没准备好,有什么人还没出现,有什么条件还没满足。如果我现在去了,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
什么功?
我把手机放下,关掉店里的灯,拉下卷帘门,锁好。
紫宸商业中心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远处拖地。我沿着走廊往车库走,经过招商部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伍馨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眉头紧锁,看起来很专注。她的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只照亮了她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写完之后合上文件夹,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我的角度看不清楚那行字是什么,只能看到第一页最上面的几个字——
“武氏家族……”
武氏。
我猛地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门里的伍馨柳抬起了头。
我和她的目光隔着那条门缝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魔术师在表演时被人偷看了机关,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个魔术师故意让人偷看机关,因为她知道你看不完全,你只会看到她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
“陈老板?”她站起来,打开门,“你怎么还没走?”
“刚关门,路过看到你还没下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也刚好做完。”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我进去,“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
招商部的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合同和各种宣传册。伍馨柳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花——
一盆牡丹。
不是普通的牡丹,是一盆“青龙卧墨池”,墨紫色的花瓣,花心处有一抹深绿色的斑纹,像一条青龙盘踞在墨色的池水中。这个品种非常罕见,我在洛阳牡丹园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见过第二盆。
“伍经理,这盆青龙卧墨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带来的。”她给那盆花浇了水,“我爷爷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分了一株给我。”
“你爷爷种了三十多年?”
“嗯,我们家从祖上传下来就有种牡丹的习惯。”她把水壶放回窗台,“听我奶奶说,我们家祖上跟武则天有点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时候我们家在洛阳是做花匠的,专门给宫里种牡丹。”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给宫里种牡丹?”
“对啊,武周时期,洛阳皇宫里有个御花园,里面种的全是牡丹。我们家祖上就是那里的花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也搞不清楚真假,就当个家族传说听听。”
“那个传说里有没有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好像说武则天特别喜欢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花了好多年都没培育成功。后来她去龙门石窟礼佛,在卢舍那大佛前许了个愿,说如果能培育出这株牡丹,她愿意——”
她忽然停住了,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愿意什么?”我问。
伍馨柳歪了歪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家里人也没说清楚。反正就是个传说嘛,别当真。”
她没有记不清。
我心里很清楚,她没有记不清。她在说“记不清”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那是说谎的人最常见的微表情。她在藏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知道。
但那是什么东西?跟她桌上文件夹里写的“武氏家族”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追问,站起来说:“那不打扰你下班了,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她送我到门口,“对了陈老板,月底裴总来考察的事,你别忘了。到时候我会提前跟你对一下流程。”
“好。”
我走出招商部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车库走。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伍馨柳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我。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进了车库。
坐在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前盖上落灰尘的声音。
伍馨柳说她们家祖上是给宫里种牡丹的。
她说武则天想要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
她说武则天在卢舍那大佛前许了一个愿。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一块一块地落在我脑子里的那张棋盘上。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棋盘上原本空白的位置被一一填满,开始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女人。
她就站在棋盘的最中央,手里拿着一枝牡丹,七种颜色,花开得正盛。她站着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花园,而是一座山——一座很大的山,山上开满了石窟,石窟里全是佛像。
龙门石窟。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牡丹举起来,对着卢舍那大佛,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许愿。
我猛地睁开眼。
车库里还是那个车库,车还是那辆车。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
李牧之发来一条消息:“陈老板,实验室那边有结果了。那颗种子的DNA序列里有一段人工合成的编码,翻译成文字之后是一首诗。”
“什么诗?”
他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几行字,字体是唐代的楷书,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我花开后百花杀,唯有牡丹真国色。
千载之后重相见,花开时节动京城。
龙门山下旧时月,照见当年种花人。
种花人今在何处,洛阳城里又一春。”
我的目光停在第三行和第四行——“龙门山下旧时月,照见当年种花人。”
种花人。
当年种花人。
我就是种花人。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又沉得像一块巨石。它不是幻觉,不是臆想,而是一个结论,一个从所有碎片、所有线索、所有暗示中推导出来的唯一结论——
我就是那个种花的人。
我就是那个在洛阳皇宫里种了无数牡丹的花匠。
不。
不是花匠。
是那个人。
那个穿着龙袍、头戴冕旒、站在龙门石窟前对着卢舍那大佛许愿的女人。
武则天。
我是武则天。
这个想法荒唐得可笑,荒谬得不可理喻。我是一个三十二岁的花店老板,没有皇冠,没有龙袍,没有文武百官,没有万里江山。我的银行账户里只有八万多块钱,我的房产证上写着租赁两个字,我的生活里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水电费能不能交上。
可那些记忆碎片呢?
那张棋盘呢?
那把看不见的、让所有人俯首帖耳的力量呢?
那些东西不是假的。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见大唐的风沙、能听见上阳宫的钟声、能看见牡丹花开时满城的红。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然后我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明天还要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