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加里斯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母亲是被强行掳走的,比如是被那个混蛋花言巧语骗走的,甚至是被家族赶走的。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居然是一场双向的选择。
“她走了?”洛加里斯问。
“走了。”
加拉哈德惨笑起来,“毫不犹豫。甚至连行李都没收拾,就从墙上摘了一把佩剑,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了雨里。从头到尾,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天还是她订婚宴的前夜。”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怨恨,也有释怀。
“她为了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为了所谓的自由,把整个家族都抛弃了!她难道不知道这会给家族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灾难?”洛加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那个伯爵……”加拉哈德咬牙切齿,“未婚妻在大婚前夜跟人私奔,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我们头上。”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也是所有没落贵族的标准结局。
生意被掐断,商队在路上莫名失踪,原本称兄道弟的盟友像躲避瘟疫一样避之不及。维斯特家族那点原本就不厚实的家底,在权力的碾压下迅速崩塌。
为了还债卖掉了祖产,最后不得不举家搬迁到偏远的北境小镇苟延残喘。
父亲郁郁而终,母亲哭瞎了眼。
曾经风光无限的男爵府,最后活的还不如一些普通商人。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加拉哈德把空了的酒壶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不知道。艾尔薇拉去了哪?我也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我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哪怕一点消息,我怕那个伯爵会再来踩上一脚……”
洛加里斯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亲情共鸣。
他只觉得讽刺。
太他妈讽刺了。
在他那段称不上美好的童年的记忆里,艾尔薇拉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
她不许他随便出门,不许他和陌生人说话,甚至连他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要严格规定。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神经质的狱卒,用那间漏风的破木屋做牢笼,死死地圈禁着唯一的囚犯。
原来,这就是她用抛弃一切换来的“自由”?
这就是她宁愿抛弃家族也要追求的“风暴”?
逃离了一个金丝笼,却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更逼仄、更贫瘠的牢笼。
甚至为了保护那个所谓的“爱情结晶”,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呵。”
洛加里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对命运这种荒诞剧本的嘲弄。
他一直以为是被外祖家抛弃,心里多少存着点恨意。现在看来,哪有什么抛弃,不过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罢了。
那个傻女人选了自由,代价是穷困潦倒地死在异乡。
这个家族选了卖女求荣,代价是被权贵碾压成泥。
谁也别怪谁,就像是炼金术里的等价交换,很公平。
洛加里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他不需要再问什么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听多了只会让人觉得烦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随手拍在旁边那张摇摇欲晃的桌子上。
“这是圣阿卡迪亚学院的特别凭证。”
洛加里斯看着那个烂泥一样的老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凭这个,阿诗莉·维斯特未来五年在学院的所有学费、住宿费、甚至实验材料费,全免。另外,我在她的学生账户里预存了两千金狮币。”
加拉哈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两千金狮币?
这对于现在的维斯特家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足够买回他们曾经失去的一半土地。
“别误会。”
洛加里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不是给你们的。这是替那个傻女人还的债。虽然她也是自作自受,但既然用了你们家族的姓氏,这点生养之恩,我替她结了。”
“从今天起,不管是艾尔薇拉,还是我,跟你们维斯特家族,钱货两清。”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他的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时,洛加里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最后问一个问题。”
“当年那个为了面子把你们整得家破人亡的伯爵,叫什么名字?”
加拉哈德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站在雨夜里的恐怖男人。同样的黑风衣,同样的令人心悸。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出于某种本能的恐惧,或者是某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报复心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卡西多……卡西多·塔拉萨。”
“塔拉萨家族?”
洛加里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北境贵族圈的一员,封地在北境边界,挨着东境,掌握着一个令人眼红的出海口。
“知道了。”
洛加里斯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也就这点出息。”
丢下这句不知是评价屋里的老头,还是评价那个所谓伯爵的话,他大步走进黑暗的走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只留下加拉哈德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张价值连城的羊皮纸,突然捂着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
出了旅舍,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洛加里斯站在路灯下,终于把那根一直捏在手里的烟点着了。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一身的霉味和沉闷。
“塔拉萨……”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团白雾在寒风中消散,黑夜里的双目没有任何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