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京都,十里红绸铺地,满城喜乐喧天,宸王迎娶月华和亲公主的仪仗,终于落了宸王府。
喜房里焚着安神的檀香,红烛烧得旺,暖融融的烛火把四壁映得通红,晃得满室都浸在软红里。代初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上,凤冠珠帘垂在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她脊背绷得挺直,一身厚重嫁衣裹着身子,呼吸平缓,却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警醒与矜贵。
直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力道轻缓,全然没有武将的沉硬,反倒带着几分文人的温润,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清晰传进屋内。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上,外头的锣鼓礼乐瞬间被隔绝,屋里只剩两人,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代初缓缓抬眼,透过层层圆润的珍珠珠帘,第一次清清楚楚、正正式式看清眼前的男人。
只这一眼,她心头竟莫名顿了一瞬。
慕容泽身着大红喜服,上等云纹锦缎贴身,暗金纹龙纹样红得秾丽,却半点压不住他周身的气质。墨发以羊脂玉冠高束,额前发丝规整柔顺,没有半分凌厉棱角,生得一副倾世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纤长柔和,眼型是温润的桃花眼,瞳色墨黑澄澈,眸光淡淡,不见半分杀伐戾气,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流畅温婉,整个人自带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清隽绝俗,美得没有攻击性,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清雅世子,丝毫看不出是驰骋沙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烛火落在他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身姿清挺挺拔,举止从容舒缓,站在那里,眉眼温润,神色平和,连看向她的目光都轻软淡然,无热切,无倨傲,更无武将的凛冽,只剩一身温雅气度,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透着几分遥不可及的疏离。
而此刻的慕容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
眼前人是他念了八年、守了八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人,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他却只能装作初识,把所有执念、思念、心疼,死死压在心底,连分毫外露都不敢。
他缓缓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刻意停在离喜床一步远的地方,守住让她安心的距离,声音清润低沉,像玉石相击,温和悦耳:“一路远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代初回过神,指尖悄然攥紧了嫁衣裙摆,看着他这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之前心底隐隐的怀疑,愈发清晰笃定。
慕容泽目光自然落在她头顶沉重的凤冠上,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语气依旧温软:“凤冠戴了整日,定然压得脖颈不适,我替你取下,也好歇息。”
他缓缓伸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修长干净,刻意避开她脖颈肌肤,只碰着凤冠的木托拆解,全然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精准贴合她素来不喜旁人触碰脖颈的旧习惯。指尖触到她鬓边碎发时,他动作微不可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缱绻,转瞬便敛去,稳稳将凤冠取下,轻轻放在妆台正中央,还特意垫了块软帕——她从前最惜这些珠翠,总怕磕碰,这些小习惯,他记了整整八年。
代初只当他是礼数周全,全然没察觉异样,微微抬了抬酸涩的脖颈,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的锐利,随即抬眸,身姿端正,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全然不失公主礼数,开口提起两人的相处约定:“王爷,你我这场婚事,本是两国议和之举。人前,我身为月华公主、大安宸王妃,该守的礼数、该做的体面,我一丝不会差,绝不给王府添麻烦,更不会让两国因我生出嫌隙。”
她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字字戳中立场:“只是私下里,还望王爷允我各自安好,互不干涉私事。我知王爷一路护持,并非私情,不过是为保和亲顺利,稳固议和大局,我心领这份用意,也会配合王爷完成这场联姻,只求彼此留足分寸。”
慕容泽闻言,非但没有应下,反倒缓步上前两步,眉梢微挑,面上依旧是温润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周旋,说话时,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眉心的小痣上——那是她从小就有的印记,他曾无数次触碰过,此刻却只能强行移开视线:“公主这话,未免太过牵强。和亲是两国旨意,本王护你一路平安,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配合一说?再者,你入了宸王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宸王妃,本王的王妃,何来互不干涉的道理?”
他刻意转身,指尖拂过桌上的喜盒,里面放着一枚海棠玉扣,是他贴身留存多年、今日特意放在此处的旧物,语气状似随意,却句句藏着旧识试探:“公主看着性子清冷,不知平日里,可还喜欢些花草景致?”
代初眉头微蹙,不懂他为何突然扯及此事,淡淡回应:“家国当前,无心顾及这些闲情雅致。”
慕容泽心底微涩,却依旧不肯松口答应约定,继续周旋:“即便是远嫁,也不必苛待自己。这后院,有一处花林,若是公主闲来无事,可去走走。”他没说,那片花林,全是按照当年月华她的小院栽种,满院都是海棠。
“王爷不必费心。”代初直接回绝,眼神坚定,“我只想安稳度日,与王爷互不打扰。你我之间横亘家仇国恨,本就无需这些虚情假意,只求各守本分,难道不好吗?”
“不好。”慕容泽脱口而出,语气笃定,目光深深望着她,藏着翻涌的深情,面上却依旧温润,“公主孤身在外,本王身为夫君,即便无夫妻情分,也有照拂之责。若是应了你的话,日后你在王府有半分难处,该向谁求助?外人只会说本王苛待和亲公主,于两国颜面,也无益处。”
“我自会安分,不会惹来事端,也无需王爷照拂。”代初寸步不让,语气里的疏离直白明显,“王爷若是执意不肯,那这约定,便无从谈起,日后人前礼数,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番话带着几分较劲,慕容泽看着她满眼倔强,心口微微发闷,体内蛰伏的寒毒,也因心绪郁结,隐隐有了复发之势,丝丝缕缕的寒气在经脉游走,指尖微微泛凉。他强压下那股不适感,面色依旧如常,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拂开颊边碎发,手伸到半空,才猛然想起两人已是陌路,硬生生收回手,攥成了拳。
这个细微的动作,代初只当他是不悦,全然没看懂其中的隐忍深情。
“我可以退让一步。”慕容泽喉结滚动,压下所有心绪,语气带着无奈,却依旧留着与她的牵扯,“不主动干涉你的私事,不刻意亲近你,但你必须答应,若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是身体不适,绝不能独自扛着,必须让人告知我。另外,这王府内,没人敢欺你,有任何事,你都有资格做主,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他句句都是为她考量,全是藏不住的护短,却用礼数包装得严丝合缝,不让她看出半分旧情。
代初看着他松口,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好,我应你。”
见她终于答应,慕容泽心底五味杂陈,开心的是没有彻底与她划清界限,酸涩的是,两人终究只剩这般冰冷的约定。他不敢再多停留,怕体内寒毒压不住,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深情,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才转身离开。
“夜深了,歇息吧。”
他快步走到门口,动作轻柔地合上房门,全程脊背挺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刚踏出喜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慕容泽身形微微一晃,连忙扶住廊下的栏杆。
体内寒毒复发之势愈发明显,经年蛰伏的病根,被方才的疏离与强压的情绪骤然刺激,再加上强忍深情的心力交瘁,寒气在经脉里不停窜动,虽未全面爆发,却也让他浑身发凉,指尖泛白,额角渗出一丝薄汗,心口闷痛连连。
他背对着喜房,站在夜色里,晚风一吹,寒意更甚。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脑海里全是她方才的模样,八年思念,八年守护,如今近在咫尺,却只能装作陌生人,守着冰冷的约定,看着她对自己满心戒备。
满院红绸喜庆,洞房花烛夜,他藏着一身深情与过往,独自承受着隐忍与寒毒的煎熬,不敢让门内的她知晓半分。
而屋内的代初,全然不知方才那些细微动作里的暗藏玄机,只当是王爷礼数周全,她神色平静,只牢牢记住两人的约定,心中依旧笃定,慕容泽所做一切,全是为了这场和亲大局。
一扇房门,隔开两个世界,一个冷眼不知,一个深情不语,全是未说出口的前尘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