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冲刷之后,山间的浓雾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山峰全被吞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
主干道塌方阻断了施工,野外作业全面暂停。基地索性安排新人集体参观天眼台址,让这些刚进山的年轻人对项目有个全貌认知。
金曼跟着队伍,沿着环山栈道缓步上行。栈道是新修的,护栏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越靠近山顶,空气越稀薄,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
拨开层层云雾——那一瞬间的震撼,我真的没办法用语言完全表达。
巨型银灰色巨碗,赫然嵌在喀斯特洼地之间。不是印在杂志上的照片,不是屏幕里的影像,是实打实的、触手可及的、庞然到让人失语的巨物。
五百米口径的球面反射面,换算一下就是整整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数千块精密反射面板错落拼接,每一块都精确到毫米级别。高耸的支撑塔直插云雾,六千六百七十根钢索纵横交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即便还在建设阶段,那份磅礴的气势已经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
带队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说起这座天眼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敬畏和自豪,像一个老父亲在介绍自己最出息的孩子。
“这里,是全球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我们花了十余年选址勘测,跑遍了整个西南的喀斯特地貌区,最后才找到这个天然洼坑。为什么选深山?因为要避开所有电磁干扰。手机信号、广播、甚至微波炉的辐射,在这里都是禁止的。我们做这一切,只为捕捉百亿光年外宇宙最微弱的脉冲信号。”
百亿光年。
金曼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胸腔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滚烫的、汹涌的、似乎要溢出身体的情绪。
她静静地伫立在观景台上眺望。山风吹起她耳边碎发,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
胸腔里翻涌的那种东西,叫热血,叫敬畏,也叫庆幸。
前世,她困在情爱泥潭里,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荒废学业、蹉跎人生。那时候的星空对她来说,不过是言情小说里一个浪漫的背景板。可如今重活一世,她真的站在了这里——这片深山里,这座大国重器面前。
亲身参与国之重器的攻坚建设,这份使命与荣光,足以抵消所有的艰苦。
出发前心底那些环境落差、那些小小的失落,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一丝不剩。
扎根深山、潜心科研,忽然就成了心里最坚定、最不容动摇的选择。
同行带队的项目总工程师是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人,神情肃穆。他的目光扫过全队新人,语气忽然凝重下来,没有半分客套和美化。
“天眼没有国外先例可以参考,全程都是自主研发。从设计图纸到材料选型,从索网结构到馈源支撑,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这里地质复杂,气候恶劣,技术壁垒层层叠加。往后每一步推进,都是攻坚克难,步步荆棘。”
字字沉重,没有半句漂亮话。直白地点破了这座大国重器背后藏着的无数凶险和难题。
队伍沉默下来。几个原本还在兴奋拍照的年轻人也放下了手机,神色渐渐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份荣光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重压。
参观结束,队伍慢慢折返板房区。金曼走在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中的天眼,晨光正穿透薄雾落在反射面板上,碎光点点,像银河倒映在地上。
宏伟工程之下,是层层暗藏的技术死局。那些无人能解的技术难关,早已在这深山浓雾里,悄然蛰伏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