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剑匣之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躁动,剑鸣轰然炸响,宛若惊雷贯耳。
“三斤、并蒂莲、浮沉、日耀……去!”
四柄名剑同时脱匣而出,凌厉剑气奔涌翻腾,宛若矫矫游龙横空出世。
顾天刹此番也算给足了对方面子,竟是破天荒地提起了掌中那柄“龙蛇”魔剑,正面相迎。
剑锋一挑一撩,魔剑威势荡彻长天。
凌厉剑气轰然炸开的瞬间,虚空之中骤然绽开朵朵血色莲华,妖异诡谲,绚烂得如同黄泉路上的彼岸之花。
这正是九式魔剑里的“剑葬彼岸”,只一瞬便将那四柄势如破竹的飞剑,尽数困锁在顾天刹独有的血色剑域之内。
方圆十里之内,宛若坠入幽冥死地,而执剑之人便是此界的无上主宰。
三斤、并蒂莲、浮沉、日耀四柄名剑,就像被生生封印在了隔绝天地的异域空间之中,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而老黄身上那股雄浑磅礴的气机,更是瞬间一泻千里,彻底溃不成军……
不远处的南宫仆射亲眼见了这一幕,霎时惊得凤眸骤然圆睁,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过往古籍之中早有记载,剑道修为臻至化境者,可于周身三尺之地,斩出一片唯我独尊的无敌界域。
放眼整个九州江湖,恐怕也唯有南晋剑阁的柳白,才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剑道造诣。
可眼前这副撼天动地的景象,却彻彻底底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整整十里方圆,竟全是那青衫书生一剑斩出的血色剑域……
就在南宫仆射心神失守、失神怔忪的瞬间,耳畔又轰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漫天飞舞的血剑与魔莲缓缓消散的刹那,凌厉剑气竟迎着狂风骤然暴涨!
十丈!百丈!千丈!
浩瀚无垠宛若沧海的春神湖,竟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无上巨斧生生劈开,湖底赫然露出一道深达数十丈的骇人沟壑。
两侧湖水轰然倒卷回灌,宛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周遭的时间,仿佛都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势之下彻底凝固了。
南宫仆射僵立在原地,一双美眸里满满倒映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原本稳握刀柄的手,此刻已是一片冰凉。
好不容易缓过神的老黄,此刻睚眦欲裂,嘴巴大张着,整个人早已魂飞天外!
一剑断湖,神鬼骇然!
万幸那青衫书生这一剑是朝着湖面斩落,若是方才剑锋直指剑九黄,他此刻又何止是落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凌厉剑气缓缓消散,分开的湖水轰然合拢的瞬间,激起了滔天千重巨浪。
那震耳欲聋的水浪咆哮之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不息!
此刻面如死灰的老黄,怔怔看了眼坠落在地面的四柄名剑,缓缓低下头颅,对着前方拱手抱拳。
“阁下剑道已然通神,剑九黄……心服口服。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少爷……”
顾天刹随手便将掌中龙蛇剑丢回给他,那模样,就像随手丢弃了一件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
“本座还没想过要杀他,至少眼下还不会……”
青衫书生淡淡瞥了眼昏迷在地的世子殿下,随即抬眼望向了北凉的方向。
“既然要去会一会那位大柱国,手里总得备上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不是么?”
魔教魔头挟持北凉世子,只身独闯北凉王府!顾天刹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要挟持着这位北凉世子,孤身闯入北凉!
“教……教主……”
舒羞失声惊呼,一张俏脸霎时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她原本以为教主是要绑了北凉世子回逐鹿山,万万没想到,这位竟是要孤身去闯那座人间阎罗殿!
北凉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与有“天下第二”坐镇的武帝城,还有剑仙层出不穷的吴家剑冢,并称江湖三大禁地的绝世险地!
武帝城之中,住着一位睥睨天下江湖高手的老怪物。
吴家剑冢之内,藏着一大批一生一世只与剑为伴的枯槁老剑士。
可北凉王府之中,除了明面上护卫森严的北凉铁骑,更藏着无数隐匿在暗处、早已不问世事的不出世顶尖高手。
当年那一场席卷江湖的武林浩劫里,人屠徐骁不仅像割稻草一般,成批斩杀了无数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同时也招徕了一大批品性不佳、却实力强横到变态的江湖“走狗”。
就算是武评榜上位列探花的曹长卿,还有桃花剑神邓太阿,孤身闯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教主这是要……硬生生自投罗网?!
此刻的南宫仆射,那双狭长的凤眸之中,同样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方才书生那一番话,早已将这主仆二人的身份,掀了个彻彻底底的底朝天。
可到了这个时候,白狐儿脸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北凉世子的死活……
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青衫书生,原本稳握刀柄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此人的实力固然强,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北凉王府那等地方,又是何等的凶险莫测……
更别说,此人还要挟持着人屠徐骁的亲生儿子闯进去?!
他这举动,简直是要把这天给捅出个天大的窟窿啊!
南宫仆射凝神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俊逸书生,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此人的行事风格太过霸道张狂,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
刚捡回一条性命的剑九黄,更是眼前骤然一黑,险些一口逆血直接喷出来。
这位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连曹长卿和邓太阿都满心忌惮的北凉王府,他竟要孤身硬闯不成?
而且他说要送给大柱国的见面礼,不就是地上这昏迷不醒的北凉世子殿下么?
可更让老黄满心不解的,是这位神鬼莫测的青衫书生,到底和北凉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做出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
剑九黄狠狠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上前踏出一步。
“方才多谢公子手下留情留俺一命,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与北凉之间又结下了什么恩怨?”
“我家公子姓顾,其余的事情,你不必多问,也不必知道。”
顾天刹淡淡瞥了一眼出声插话的舒羞,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狐媚女子,果然是见惯了场面,心思机敏,聪慧过人。
若是再以“顾城”的身份示人,显然已经不太合适,而逐鹿教主的名号,在没见到人屠徐骁之前,还不是时候让无关人等知晓。
至于舒羞,当年她进入北凉拂水房的时候,徐凤年和老黄,还在三千里游历的路上……
再也不敢多问半句的剑九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去照看自家昏迷的少爷。
“舒羞,去备好两辆马车,我们即刻准备启程。”
“是!”
顾天刹话音落下,便缓步走到了白狐儿脸的面前。
语气随意地开口道:“若是你还想进听潮亭看一看,不妨与我们同路而行。”
南宫仆射眸光冰冷如霜,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头瞥向了地上昏迷的徐凤年……
最终只冷哼了一声,纵身翻身上马,用行动默认了同行的提议。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前一后便驶来了两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顾天刹和舒羞自顾自地钻进了前面的车厢,而老黄也十分识趣地背起昏迷的世子殿下,登上了后面的另一辆马车。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打又根本打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只能先任人摆布,等回了北凉王府,再另寻机会见机行事。
宽敞阔绰的马车车厢里,脸色依旧煞白的舒羞,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她好不容易才从褚禄山那头肥猪的掌控里逃出来,结果如今又要自己走回北凉那座牢笼。
这和自寻死路又有什么区别?
“教主,此事还请您三思啊!”
舒羞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开口道:“北凉王府就是一座龙潭虎穴,里面高手如云,更有三十万北凉虎狼之师坐镇,此去无异于……”
“龙潭虎穴?”
顾天刹闻言轻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正因为它是人间一等一的险地,本座才偏偏要去闯上一闯。”
他的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笃定。
“大柱国、褚都护,还有那位算无遗策的李先生,这般费心费力地“照拂”逐鹿山,本座若是不亲自上门道谢,岂不是太失了礼数?!”
这一番听着满是调侃的话,字里行间却处处都藏着凛冽的杀机。
心思玲珑一点就透的舒羞,自然瞬间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深层含义。
北凉这些年无休无止地算计逐鹿魔教,不是觊觎魔教宝库,就是想把逐鹿山变成他们的屯兵之地,甚至不惜屡次买凶杀人……
与其一直被动接招,整日里提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蝇营狗苟的算计,倒不如……直接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
“教主说的极是,不管是往日恩怨也好,这些年的算计也罢,确实该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大柱国,让北凉给咱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更何况教主神功盖世,又有徐凤年这张绝佳的‘护身符’在手,自然无需有半分惧怕。”
渐渐把其中关节想通的舒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满心恐惧,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顾天刹闻言微微一笑,开口道:“你如今已是我逐鹿山的人,往日里受的那些委屈,本座自然会一一替你讨回公道……”
青衫书生略作沉吟,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若是直接杀了褚禄山,北凉抵御北莽便少了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便剐他几斤肥肉,略作惩戒便是。”
“啊?”
满眼都是震惊之色的舒羞听完这话,暗地里忍不住给自家教主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而教主那句要为她讨回公道的话,更是瞬间让这个狐媚女子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滚烫不已。
现在看来,当初选择投效逐鹿山,当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顾天刹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微微阖上双目,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而他的心底,却开始飞速地盘算着此番北凉之行的种种布局与后手……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凤年在一阵平稳舒适的摇晃之中,悠悠转醒。
身下铺着柔软的锦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楠木清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少爷!您可算醒啦!”
老黄那张缺了门牙的老脸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老黄?”
徐凤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马车车厢宽大又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角落的紫铜小兽炉里,正燃着安神定气的宁神熏香。
“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小白脸……?”
没等老黄开口回话,徐凤年就摆了摆手,急声道:“算了,管他是什么来头,这家伙一看就不好惹,风紧,扯呼!”
世子殿下直起腰身,二话不说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拼了命似的朝着官道一侧的密林狂奔而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千里江湖游历练出来的逃命本事,自然是不容小觑。
可就在他奔出还不到百步的瞬间,五脏六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就像被万千把锋利的刀刃同时绞烂一般……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徐凤年眼前骤然一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一般,身体止不住地剧烈抽搐痉挛!
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破烂衣衫,一张脸惨白如纸,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至极的嘶哑嘶鸣!
“少爷!”
老黄见状睚眦欲裂,想也不想便飞身扑了过来。
接连出手封住了他身上几处关键大穴,却依旧没有半分用处,根本无济于事。
再伸手探了探少爷的脉象,竟发现有一道古怪至极的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隐约之间,竟带着一股邪异霸道的剑意。
之前扛着世子殿下上车的时候,剑九黄早就为他仔细把过脉,当时并未发现有中毒或是其他异常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