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封住后,外头的风声被隔薄了一层,可来人的味道一点没少。
药行的苦,骨铺的腥,宗门衣料上的冷香,世族车辇熏出来的旧木味,全残在廊下,比黑河城翻上来的淤泥还叫人反胃。
韩照骨把三样帖子都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分发。他抬手拂过石案,一张临渊城西区小图缓缓亮起。图上十几处红点密密麻麻,问骨楼后街、刑峰别院、旧档司侧门、萧家州支外府、寒鹭楼北水道……几乎全是他们这几日走过或被人看过的地方。
“这是什么?”姜照雪问。
“暗眼。”韩照骨道,“你们在哪条巷子停过,习惯走哪边栏杆,甚至谁喜欢靠窗站,都被人记了。”
陆观澜盯着图,眉心紧拧:“一晚上能铺这么多?”
“不是一晚上。昨夜天阙台一裂,各家就开始补这张网了。”韩照骨手指点向问骨楼那处红点,“苏长夜若离楼,问骨楼会写你擅出接骨。”
指尖移到刑峰外巷:“楚红衣独自去见人,宗门那边会给你扣上盗印私投的口子。”
再转向州府旧档司侧门:“姜照雪一旦露面,承火旧案就能先把你烧成卷宗里的名字。”
他手停在萧家州支那一点:“至于萧轻绾,州里最爱写的一句是外支挟令,护凶涉门。”
萧轻绾眸光更冷:“萧家州支也下场了?”
“他们在等价。”韩照骨道,“你值,就会有人认你是家里人;你不值,连姓都能先借出去。”
楚红衣手指轻轻敲着剑柄:“你给我们看这个,是想吓人?”
“我是在告诉你们,西楼这扇门先朝自己人关上,反而是护命。”韩照骨推开图面,另一条更粗的黑线从西楼延伸出去,尽头落在镇门台外的一座旧石场,“明日辰时,并案地点在旧审骨场。崔白藏要先照骨,再把承火、楚印压上同一张台子。岳枯崖已经去翻旧档了。”
苏长夜抬眼:“翻到什么?”
“你苏家的旧条。”韩照骨声音压低,“昨夜天阙台下那句‘不拜,不奉,不顺,先斩其路’,已经被抄进州府快卷。岳枯崖今天一早亲自翻卷,多半就在找这条线往州域旧战上怎么接。”
青霄剑鞘轻轻磕了下地。
“哪一条?”苏长夜问。
“没看全。”韩照骨道,“只看见‘守门四族残补册’几个字。若他真翻出你苏家在州域旧战里留下过完整名字,明天就不只是查你,会直接给你定口。”
定口二字一出,屋里气氛立刻更沉。陆观澜骂了句脏话:“那就今夜去把那老东西宰了。”
“你杀得掉人,未必杀得掉他的案。”韩照骨冷冷回了一句,“旧档司最会干的,不是护谁,是先把副卷送出去。刀落晚半步,纸已经挂上别人案头了。”
他说完,抬手扯松半寸领口,像连他自己都被这局压得发闷。
“我能替你们做的,只剩两件。第一,今夜西楼禁纹我亲自压。第二,谁要单独领人,我先拦。”
苏长夜看着他:“你既知道局已经烂成这样,为何还守这道门?”
韩照骨沉默片刻,声音很硬,也很低。
“因为城门在这。你们这些人打起来,崔白藏、岳枯崖、楚白侯未必先死。先倒的往往是街上那些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守门,不是替他们擦脸,是不想让这城先被活人掀了锅。”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子时前别上西楼顶。”
“那地方今夜一定有人先摸。”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不是敲门,是敲墙。
紧接着,二层飞檐又响一下。第三声从后窗落下,短促、发飘,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棂上刮了半寸。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眼神全冷了。
韩照骨刚说完上头有人,外面就开始试门。
临渊城第一轮真正的咬合,到这时才算贴上来。
屋里几人没有再说废话。陆观澜提枪站到楼梯转角,脚跟稳得像钉进木板;姜照雪把三枚铜签分别压进门槛、窗棂和后墙缝隙,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楚红衣拖了一张旧木案横在门后,肩上还渗着血,动作却利落得很;萧轻绾灭掉两盏最外侧的灯,只留中堂一盏,把西楼里外的明暗重新分开。人一各自站住,楼里的气反而沉了下来。不是松,是把该收的锋都收进了掌心。
屋顶很快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像有人趴在上头,正贴着脊兽往下听。后窗纸面也被夜风顶起一点,随即又落回去。没人去追那三声试探,因为此时追上去,正好会把自己送进更高处那口埋好的坑里。韩照骨那句“镇门司的门得先朝里关”到这里才算真有了分量。城里这群人最会的,不是狠狠干撞门,而是先摸一摸门闩松不松,再挑最顺手那一下把人整个撬开。
檐角那点轻响随后又换了位置,从前檐摸到西墙,再绕到后窗,始终不真正落下来。试门的人很耐心,也很熟这类活计。陆观澜提着枪听了半晌,嘴里不骂了,反而把呼吸压得极低。谁都明白,今夜最难缠的不是狠狠干冲进来那一下,而是这些人已经学会先顺着门缝闻味,闻到你哪一块最值钱,再狠狠干朝那一处下口。
中堂那盏灯被萧轻绾故意压低了半寸火,屋里人影顿时都短了一截。西楼像忽然缩成一口更窄的井,井口上贴满了耳朵,只等谁先在里面喘重一口气。
而井外那些不肯露脸的人,显然很有耐性。他们并不急着狠狠干扑进来,更想先听清井里哪一口气最值钱。西楼这口井一旦真漏出弱音,屋顶上那些耳朵便会立刻换成刀。到那时,楼里谁都别想再安稳喘气。先漏掉的那口弱音,便会成为狠狠干撕开的第一道口子。西楼今夜守的,正是这第一口。守住了,天亮才还有资格继续谈下去。先挺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