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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祠下第一层,全是空棺

    暗门之后,是一路往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长得不合常理。按城主祠那点地基算,这条路早该到底了,可三人一路下行,周围气温越来越低,脚下回声越来越空,不像在一座城底下走,倒像顺着一口古井往更深的地里坠。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一开。

    第一层到了。

    那是一整片极大的棺室。

    四排粗柱撑起顶壁,柱上都刻着细密蛇纹,纹里塞着早已发黑的油脂,远远看去像一层干掉的血痂。柱与柱之间,摆满了黑棺。

    不是十口八口。

    是一眼望过去足足上百口。

    棺材大小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盖得严丝合缝,棺盖上却各自用极细的银钉钉着不同的编号和符纹。整层地面也不是平的,棺与棺之间有暗槽,把所有位置都连在一起,像一座被埋起来的阵。

    陆观澜低声骂:“这地方看着就晦气。”

    苏长夜没接。

    他目光在最近一口棺上停了停,缓步走近。

    棺很冷。

    冷得不像木头,倒像摸着一块被井水泡了几十年的黑铁。

    他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棺盖,没有回响。

    萧轻绾也走到旁边一具棺前,弯腰看了看棺缝里的灰,脸色慢慢变沉。

    “灰被翻过。”

    “多久?”苏长夜问。

    “不会太久。”萧轻绾用指腹抹开那层灰,“上面的潮气还新。至少这几日,甚至就是今天。”

    苏长夜目光微凛。

    这说明裴无烬或者照夜殿的人,刚从这里拿过什么,或者放过什么。

    他又低下头,靠近棺缝嗅了一下。

    里面没有明显尸臭,反而有一丝很淡的人气残痕,像有人不久前还在里面躺过,或者从里面爬出来过。

    “不是殓尸。”他说。

    “是藏人。”萧轻绾道。

    陆观澜听得后背发紧:“活人躺棺材里?”

    苏长夜冷冷看着那一排排黑棺:“或者说,是把活人养成别的东西,再塞回去。”

    这一句落下,整层棺室像更静了。

    风没有,火没有,只有顶壁某处水珠滴落的声音,啪嗒一声,砸在石地上,格外刺耳。

    三人同时压住气息,开始向棺室深处移动。

    越往里走,苏长夜越觉得不对。

    这里太整齐了。

    整齐到像有人故意把所有危险都收好,摆在明处给他们看。

    最深处第三排,一口棺盖边缘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响。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翻了个身。

    陆观澜枪尖瞬间压低。

    萧轻绾手掌也无声贴上剑柄。

    苏长夜却没立刻动,只盯着那一口棺。

    一息。

    两息。

    紧跟着,棺盖轰然炸开。

    木屑迸飞,一道赤裸上身的黑影从棺中暴冲而出,皮肤缝满黑线,双眼全是死墨色,五指尖端被磨得如兽爪一般,第一扑就直取萧轻绾喉咙。

    不是尸。

    也不是完全活着的人。

    是被血养透了的战傀。

    萧轻绾侧身疾退,一剑横削,将那只抓向自己喉间的手硬生生削偏半寸。可那怪物根本不知疼,落地一翻又扑上来,速度竟快得不像死人。

    而这第一口棺炸开的同时,整层棺室像被谁按下了机关。

    一口、两口、三口——

    四面八方,棺盖震动声齐齐响起。

    黑暗里,一百多口棺,几乎同时开始苏醒。

    三人没有贸然散开。

    苏长夜打头,萧轻绾居中,陆观澜断后,沿着棺与棺之间那条最窄的过道慢慢往里压。越往里走,越能看清这些黑棺并非随意摆放。每七口棺围一角,每四角又拱着一根刻纹石柱,分明是拿整个棺室当一座大阵来养。

    萧轻绾忽然在一具棺侧停下,伸手掀开棺盖边缘一丝缝隙。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层被抓得发白的木痕,像有人在醒着的时候被封进去,硬生生用指甲在里面挠了很久。

    陆观澜看见那几道血痕,脸色一下子沉到底:“这些不是拿死人养的。”

    “本来就是活货。”苏长夜道,“玄蛇殿要的是还能动、还能杀、还能记住一点本能的壳。”

    话音刚落,棺室最左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喘息。

    不是风。

    是真有人还在某口棺里呼气。

    陆观澜下意识偏枪去听,苏长夜却一把按住他:“别救。”

    “里面可能还有活的。”

    “活着也已经不干净了。”苏长夜眼神没有丝毫犹豫,“你现在掀开,只会把整层阵提前全惊醒。”

    陆观澜牙关咬了咬,最终还是把枪压回去。

    下一刻,最深处那口棺便响了。

    像是里面那个东西,已经等够了。

    苏长夜又往前挪了两步,视线忽然落在右手第三排一口半旧黑棺上。

    那棺盖边角有一道极细的剑痕,起手、收尾都很像天剑宗外门最基础的断水式。痕不深,却是从里面往外划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哪怕被封进棺里、被药液和阵力一点点磨掉神智,临到最后一刻,仍下意识用自己最熟的剑路挣扎过。

    陆观澜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更沉:“你们宗门的人?”

    “也许。”苏长夜道,“也许只是学过同一路。”

    他没再多看。

    不是不想看,是现在多看一眼,都可能让手慢半分。照夜殿这种地方,最喜欢吃的就是这半分迟疑。

    于是他索性把那点认脸的念头全掐断,目光直接越过成片黑棺,去找整层棺室最像阵眼的地方。

    而越找,他越能感觉到,最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人气,并不是一具棺、两具棺在动。

    是整整一片东西,都在里面等着他们靠近。

    更靠里的几口棺上,还钉着细细的铜牌。牌子正面是编号,背面却刻着出身、年岁、擅长兵刃,像牲口入栏前被人先记好斤两。

    陆观澜看得眼底都发黑:“他们把人当货。”

    “在这种地方,货都算抬举。”苏长夜道,“更多时候,只是耗材。”

    话说完,他已经听见最深处那阵越来越清晰的翻身声。像有人在很多口棺里同时睁开眼,要把这一层真正的恶,全掀出来。

    下一息,棺盖就真的全炸了。

    黑暗里还有更多呼吸,一口接一口,像整层棺室都在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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