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还想问些什么。
但李尘乾忽然看向一处,“来了。”
江寻也跟着看了过去。
一道黑雾翻涌而上。
雾气在广场边缘凝实,化出人形。
是黑魑。
他还是那身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浓浓的黑雾在里面。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江寻。
然后黑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几乎弯到地上。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但那姿态已经像半跪。
不远处的李尘乾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姿态恭敬:
“拜见上人。”
黑魑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连脚步都没停。
他径直走向江寻。
李尘乾一愣,呆呆的看着黑魑的背影。
不是来接我的吗?
黑魑在江寻面前停下,然后,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整个人伏在地上,像朝圣的信徒:
“弟子黑魑,拜见老祖。”
江寻心里一惊,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黑魑,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黑魑依旧伏着,不敢抬头:
“老祖的画像,在宗门藏书阁多有留存。弟子曾有幸瞻仰,故而识得。”
江寻手背在身后,不由握紧。
画像?
那岂不是说,仇人能很容易能认出他?
“原来如此。”他说,眼神幽深,“起来吧。”
“谢老祖。”
黑魑起身,但腰还是微微弯着,不敢完全直起来。
要知道他面前的可是曾让整个修仙界都为之恐惧的存在,是魔道修士的顶点,炼道魔尊。
登仙境巅峰的传说级人物。
横压一个时代,无人能敌,无人敢敌。
有他在,仙道诸门都只能在阴沟里苟延残喘。
江寻面上平静,心思却左右翻转。
他一直遗忘了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
修仙界还有多少人记得他?
在游戏里,他拿到“炼道魔尊”这个称号的时间其实很短。
但那终究是史上留名的人物,终究在宗门典籍里留下过画像和记载。
而且时间……
才过去一千年。
对凡人来说,那是十辈子。
但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来说,一千年不过是一次长一点的闭关,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
而且经过一千多年的仙武荡魔,活到这个时代的高阶修士其实是很少的。
以前他在修仙界底层混着,没人会在意一个戴着面具的散修。
可现在他暴露了。
被姜红鸢抓住,被带到血煞宗,被认出来。
江寻心中悔恨交加,当初他就不应该为了什么沉浸感,把游戏人物,捏成和自己一样的脸。
而且原本他和游戏中的建模只有八分像,可被燕清凝换骨,连脸都被重新重塑了一下,让他直接有了十分像。
一旦进入那些顶层修士的视界里,麻烦就不是一桩桩来,而是一窝蜂涌来。
绝不能让炼道魔尊重生的消息传出去!
江寻看着黑魑,语气放得更淡:
“我的事,不要对外声张,不然,你这辈子就不用说话了。”
黑魑立刻躬身:“是。弟子绝不对外声张,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老祖复活之事。”
他抬头看向江寻,黑雾翻滚。
江寻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藏在兜帽黑雾里的眼睛,此刻全是狂热和敬畏。
黑魑忽然转向李尘乾。
不远处,李尘乾正低着头站在原地,姿态恭敬。
但当黑魑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浑身一颤,那种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杀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他感觉到了。
李尘乾心中暗自思忖。
他和血煞宗是合作关系。
所以黑魑绝不会对他释放杀意,也没有理由。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叫江寻的青年,身份怕是远超他的想象,绝不仅仅是魔尊裙下的玩物那么简单。
黑魑刚才下跪的时候,李尘乾也看见了。
那姿态可不是对普通人能有的。
他有意想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听见。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对话都被过滤成模糊的杂音,根本听不清内容。
此时江寻也看向李尘乾。
李尘乾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能确定,血煞宗不敢杀自己。
他让两名甲士留在原地。
脸上含笑,拱手道:“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仙唐宗亲,诚王李尘乾。”
这话是说给江寻听的,也是说给黑魑听的。
就是想告诉两个人听,如果要动手,最好掂量一下。
你们魔门可不像一千年前那么辉煌了。
江寻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搭话的意思。
黑魑兜帽下的黑雾翻涌了几下,像是在思考。
杀还是不杀?
李尘乾是宗主计划的重要一环,还不能杀。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要找的人。”
李尘乾识趣地没有再看向江寻,只对着黑魑拱手:“那就麻烦上人了。”
江寻忽然开口:“你们要找的人,是李尘光吧?”
黑魑转头看向他:“是的大人。”
“带我去看看。”
黑魑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是。”
他不敢去猜老祖的心思,江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三人离开大殿,来到一座巨大的塔前。
塔身高约百丈,通体漆黑,呈八角形。
每一面都开着无数小窗,窗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塔身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血色大字。
丹塔。
江寻跟着黑魑走进塔内。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塔内空间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位置那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身有三丈高,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鼎下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而鼎的上方。
悬挂着数万个小铁笼。
铁笼层层叠叠,从鼎的正上方一直延伸到塔顶,像一串串被吊起来的帘子。
但只有最底层的上百个笼子里关着人,有男有女,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
黑魑走到墙边,拉动一根铁链。
“咔嗒,咔嗒。”
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一个铁笼从半空中缓缓降落,最后“咣”的一声砸在地上。
笼子里关着的,正是李尘光。
李尘光气若游丝。
他浑身血污,紫色法袍烂成碎片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
但他还睁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死鱼,却在看清笼外之人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哥……”
他挣扎着扑到铁笼边缘,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
“哥!是你来救我了吗?!”
李尘乾站在笼外几十米的距离。
黑魑淡淡开口:“要不要现在提炼?”
李尘乾沉默了一瞬,抬手:“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黑魑退后一步。
李尘乾走到铁笼前,蹲下身,和笼里的弟弟平视。
“你不在紫阳仙宗好好待着,怎么就非要下山除魔呢?”他叹息说道。
李尘光拼命点头,眼泪和血糊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错了!哥,我知道错了!你快救我出去吧!”
李尘乾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黑魑。
“动手吧。”他说。
身后,李尘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愣在笼子里,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刚才那三个字的意思。
李尘光心中那点猜测被无限放大,女帝有过法旨,所有李姓族人,谁敢和魔道有染。
立斩不赦。
而李尘乾如果是来救他的,绝不是以这种悠闲写意的方式。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李尘乾,是你!”
他嘶声大喊起来,“你为何要害我?就不怕被宗族发现吗?”
李尘乾背对着他,“就是因为怕,才不能放了你。”
李尘光虽说是他弟弟,但他下面还有三十多个,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任何对他伟业造成威胁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黑魑刚要抬手。
“慢着。”
江寻开口了。
黑魑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他。
江寻看了一眼笼子里的李尘光,语气平淡:
“这人我认识。容我和他说几句话。”
黑魑立刻放下手:“是。”
他顿了顿,问:“可否需要我们回避?”
“你们出去等候吧。”
黑魑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径直朝塔门走去,脚步很快。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李尘乾。
目光很淡,但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你……”
李尘乾浑身一僵。
他想出声反对,但身体却在告诉他,不要说。
他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面容复杂地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跟着黑魑一起走出丹塔。
塔门合拢。
只剩江寻,和李尘光。
江寻走到铁笼前。
李尘光蜷缩在笼子里,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他认出来了。
就是这个青年。当时在山林里,就是江寻助他抓住陈庆。
江寻没死,还好端端和李尘乾站在一起,只能说明,他也是魔道之人。
魔道奸细,一定是他把自己卖了。
江寻看着那双眼睛,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我不是魔道的人。”他说。
李尘光不说话,依旧死死盯着他。
江寻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铁链。
“叮当!”
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我如今也不过是阶下囚。”江寻声音无奈,“只是被血煞宗的魔尊瞧上了,这才捡回一条命。”
李尘光的目光往上移,落在江寻额头上。
那里,隐隐有三个血红色的字,姜红鸢。
魔尊的印记。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印记的含义,被印上的人,是魔尊看上的东西。
李尘光眼中的恨意消退了些,但警惕还在。
“我能救你。”江寻说。
李尘光嗤笑一声,声音沙哑:
“我还没听说过被魔尊打上印记的人,能活到第二天的。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他靠在铁笼边上,似乎是已经放弃。
“这些不需要你担心。”江寻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我就问你,想不想出去?”
李尘光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盯着江寻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他可不相信,江寻能不讲条件。
江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从笼缝里递进去。
“去清河县,苏家。”
他说,“帮我对一个叫龙凝儿的孩子转告一句话。”
李尘光接过玉简,攥在手里。
“什么话?”
江寻顿了顿,坚定道。
“等我回来。”
四个字。
很轻,很淡,但压在人心里,又很重很重。
李尘光攥着玉简,看着这个额头上刻着魔尊印记的男人。
他也不想死,宗门也有人等他回去。
此刻他唯一能选择相信的只有江寻。
“好!”他点头答应。
就算江寻再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李尘光也会答应,只要能出去。
江寻站起身,随后让黑魑进来。
他很随意的说了一句,“放那个人离开。”
黑魑犹豫了一下,拱手说,“这可能需要宗主允许……”
这句话他是抱着很强的勇气说的。
黑魑看着江寻额头上的血红小字。就在左边眉毛上方一两寸的位置。
虽说江寻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绝世魔头,还是血煞宗的上一代宗主,还可能是姜宗主未来的道侣。
但说到底,现任宗主还是姜红鸢。
而且这种放人直接离开的行为,很有可能暴露出宗门的位置。
江寻语气一寒,“姜红鸢那边我会亲自去说,现在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他身上的血雾开始浮现,额间竖纹显现。
虽说现在江寻身上的血雾还很弱小,但黑魑就是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兜帽里的黑雾翻滚的越来越厉害。
江寻忽然上前一步,“还要我说一遍吗?”
黑魑是化神修士,但如今面对江寻这个筑基后期的小修士,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迫感。
“老祖吩咐,弟子不敢不从。”
黑魑最终还是妥协,他将李尘光从铁笼带了出来。
但李尘乾却十分激动,但都被黑魑无视。
只要江寻恢复巅峰修为,重新降临修仙界,你所谓的仙唐还不是只手可灭。
在知道江寻就是炼道魔尊后,他心中就有这个想法。
魔道崇尚强者,而江寻正好有强者的虎皮。
三人又来到了那个高高阶梯之上的漆黑大殿。
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是李尘光。
他被黑雾迷住五感灵识,全程都被黑魑用黑雾牵引。
进到大殿里。
原来这是一座祭坛,而传送阵就建在大殿中。
江寻看着大殿中央的传送阵。
只要踏上去就能离开。
黑魑将李尘光送走。
很简单,光芒一闪,李尘光就消失了。
鬼使神差的江寻也想上去走走,但一只脚刚踏上去,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就出现在脚后跟。
顿时血流如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