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欺骗你!”
话落。
周围的寒气瞬间散尽,房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空气中悬浮的冰晶化作细密的水雾,在光影里缓缓沉降,地板上的白霜褪去,露出原本的木色纹理。
燕清凝看着江寻,看着他周身还未完全消散的血色雾气,看着他那张因虚脱而苍白的脸。
“这次的反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江寻心头微微一愣。
“但对我来说,”她顿了顿。
“还能压下。”
江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是啊,人家是洞虚境的大能,什么场面没见过?
功法反噬而已,就算再凶险,又岂会真的需要他一个炼气境的小修士来救?
异想天开。
他累极了,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后背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着地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早知道……
就直接跑了。
“你现在。”他闭上眼,声音带着倦意。
“要怎么样?又要绑住我吗?”
没有回应。
只有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由远及近。
江寻睁开眼,看见燕清凝从蒲团上起身,膝盖抵着地板,爬了过来。
像某种小心翼翼靠近猎物的小兽。
又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她停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低头。
发丝如瀑垂落,几缕扫过他胸口,带来细微的痒。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比以往更浓烈。
这个姿势……
江寻忽然想起初见江挽星的那天。
破旧的土房里,小姑娘缩在床上,他也是这样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可现在,是轮到他尝尝这个滋味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地,想拉开距离。
但燕清凝跟着俯得更低,发丝垂落得更多,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她的影子里。
燕清凝开口:
“绳子都被切断了,怎么绑你?”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江寻侧过头,瞥见霜华剑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剑身微光流转,那个白蓝色的小人儿却不见了,不知何时已钻进剑里,只留下一缕细微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灵力波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霜华在剑里捂着眼睛、小声给主人打气的模样。
他感觉被作局了。
江寻无奈的笑道:
“以你的身份,找根绳子还不容易吗?”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又俯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他。
江寻撑不住了,后背彻底贴在地板上,退无可退。
“可是……”她轻声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在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又该用什么绳子,绑住你的心?”
江寻愣住了。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轻得像一句情话,重得像一场审判。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他移开视线,看向侧面的墙壁。
烛光在那里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纠缠不清。
“我不知道。”良久,他说。
声音干涩,像在逃避。
“如果你不喜欢我,”燕清凝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耳畔。
“又为什么不逃跑呢?为什么还要……”
“在乎我?!”
江寻感觉到胸口一凉。
一滴泪,豆大的,滚烫的,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他心口。
布料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那热度几乎要灼穿皮肤。
“你明明……”她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
“都说喜欢我的。”
燕清凝在哭。
眼眶通红,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身上、脸上、颈窝里。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抖,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这情绪来的太突然。
这不对。
燕清凝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为了一句话哭,不该为了一个人失态,不该把所有的骄傲和冰冷都卸下,露出底下这副柔软得近乎破碎的内里。
“你……”
江寻手忙脚乱地想抬手,又不知该做什么,最后只能僵在半空。
“你好歹也是长老,怎么说哭就哭……”
燕清凝整个身体都在颤栗。
她在诉说。
“我就是心里很痛很痛,痛的我喘不过气。”
“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这一次我放手了,我真的就会永远失去你。”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出现。
如同一个警告。
让燕清凝出现了巨大的矛盾。
江寻不知道的是。
《寒髓玉经》的反噬虽然缓解,但那层用来压抑情感的“冰壳”也因此出现了裂痕。
此刻的燕清凝,情感波动剧烈得远超常人。
那些被压抑千年的情绪正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江寻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服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把我忘了不好吗?”
“这样你就不用再忍受这些痛苦了。”
燕清凝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摇了摇头,看着他:
“忘记……才是最大的痛苦。”
她俯身,更低,发丝彻底将两人笼罩。
江寻已经躺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
当两人鼻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他猛地将头撇向一边。
他还是做不到。
无法说服自己,无法坦然接受,无法把这一千年的情意,扛在自己肩上。
江寻艰难说道:
“你喜欢的我,在意的我,心里的我,都不是此刻的我。”
“我们本来就不该再见!”
燕清凝停住了。
她悬在他上方,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泪意的湿热。
“不管是不是你,只要我的心是因你而动,就足够了。”
江寻一僵,让一名洞虚境修士为自己动心,他真的能承受吗?
燕清凝想再进一步。
可是江寻如同一个木头一般。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已经忍受一千年失去你的痛苦了。”
又一滴泪落下,砸在江寻脸颊上,沿着颧骨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你还要让我再痛苦一千年吗?”
江寻闭上眼。
他感觉到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他脸上、颈间、锁骨。
温热的,滚烫的,带着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执念,和那一千年漫长的孤寂。
“又何必执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叹息。
他怕接受了,而燕清凝又知道,她所爱的道寻其实只是一个冷酷的渣男。
江寻没有勇气。
去伤害她。
燕清凝撑在地上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她的声音骤然清晰。
“可我偏要执着。”
下一秒,江寻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脸。
不是温柔的抚摸,是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他的脸硬生生转回来。
他睁开眼。
对上她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
如同孤注一掷。
她又一次吻了上来。
不是那种试探的、生涩的触碰。
是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压抑千年的渴望,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用力地、不容拒绝地,覆上了他的唇。
江寻僵住了。
他能尝到她眼泪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呜咽。
她的手紧紧捧着他的脸。
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皮肤里,像怕他再次转头,像怕他再次消失。
这个吻很长。
长到江寻几乎窒息,长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渐渐失去力气,长到他终于放弃抵抗,任由她撬开他的唇齿,任由她的气息将他整个人淹没。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只有窗外的月色渗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黑暗中,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