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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妄想

    洞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水珠从钟乳石尖滴落的声音。

    燕清凝站在那里,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铺满了这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石缝。

    只是一层无形的、极其玄奥且强大的阵法力量,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笼罩着整个洞窟。

    这阵法与湖中水脉、甚至与地底深处某种残存的力量勾连。

    它能完美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如同将这片空间从世界中单独抹去。

    难怪连她都未曾察觉。

    这显然是当年血狱冥蛛的手笔。

    她以为血狱冥蛛是居于血湖之中,没想到还藏有一个洞府。

    但此刻洞府正在缓慢而无可逆转的崩解。

    如同失去了心脏的躯体,血液虽未流干,生机却已断绝。

    “阵法的核心……被人取走了。”她轻声自语,目光落在洞窟角落的一处水池。

    那里残留的灵性波动最为驳杂强烈。

    可惜,如今只剩空荡。

    地上散落着少数灵材的残骸,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朽坏,灵气尽失,只剩一堆堆暗淡的尘埃。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处暗室的空地。

    那里,有一小堆灰烬。

    灰烬尚新,边缘还保持着大致的轮廓,显然是篝火燃尽后不久。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近期。

    燕清凝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地方,连她都未能发现,谁能知道?

    血狱冥蛛被斩后,世人皆以为此地已随那大妖一同湮灭,化为寻常山水。

    一头失去灵智、只余本能的妖兽,谁会想到它还能留下这般隐秘的遗产?

    她闭上眼,指尖再次掐动,默运天衍诀,试图回溯此地的因果残痕,窥探闯入者的身份。

    然而,神识所及,依旧是一片混沌。

    如同之前推算霜华那夜行踪时一样,有厚重的迷雾遮蔽了天机,让她什么也看不分明。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绝非偶然。

    她睁开眼,目光转向水潭中正紧张观望的两条鱼,声音清冷:

    “近些时日,可曾见其他人来过此地?”

    黑鱼连忙摇头,水波晃动:

    “回仙子,小鱼……小鱼没太注意。这湖太大了,而且极少有人深入这边。

    哦对了,前几天倒是有个女子在湖边……洗澡来着,其他的真不知道了。”

    女子?洗澡?

    燕清凝追问:“那女子是何模样?”

    黑鱼努力回想,鱼脑袋左右摆动,显得有些吃力。

    开了灵智,但记忆和思维依旧简单:

    “个子……不高,小小的,皮肤挺白……嗯,就记得这些了。

    小鱼当时就瞥了一眼,就被我家娘子追着啄了半天,实在没看真切……”

    它说得模糊,但几个关键词,却让燕清凝心中一动。

    她抬起手,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虚影。

    正是桑苓儿束着马尾的模样。

    “可是此人?”

    黑鱼凑近虚影,绿豆眼眨了眨,越看越觉得眼熟:“对!好像就是她!身形很像!”

    苓儿?

    燕清凝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若是苓儿无意中发现此地,取走宝物……

    以苓儿的修为和身上那点遮蔽气息的法器,绝无可能让自己动用天衍诀都算不出半点端倪。

    除非取走东西的,另有其人。

    而苓儿,或许只是巧合出现在湖边。

    一个能让她算不透、又能知晓这处连她都未能发现的隐秘洞府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落入干柴,“轰”地一下,在她千年冰封的心湖里,燃起了一片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悸的燎原之火!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几乎要冲破千年时光的封锁,呼之欲出。

    可能吗?

    她甚至不敢让这个想法完全清晰。

    可那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以惊人的速度在她心底蔓延、扎根、疯长!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霜华。”她唤道。

    霜华剑灵从她肩头显化出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主人,这里是哪儿啊?感觉……有点熟悉,有点讨厌。”

    “此处,”燕清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压抑着什么,“便是当年,你剑斩血狱冥蛛的巢穴。”

    “啊?!”

    霜华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露出嫌恶的表情。

    “难怪!一股子陈年血腥味!主人,我们快走吧,这里不舒服!”

    燕清凝没有动,目光落在霜华灵体那躲闪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霜华,我知道,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还要瞒我到何时?”

    霜华浑身一僵,冰蓝色的大眼睛瞪圆了,小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慌。

    嘴上却还在硬撑:

    “谁、谁啊?主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这地方我讨厌,我们快走嘛!”

    燕清凝看着她,千年来压抑的心境,此刻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此地是当年血狱冥蛛的巢穴,当世能知晓其血池所在的,只有两人。”

    “一是我。”

    “另一个……你说,会是谁?”

    世人皆传,是她燕清凝剑斩洞虚大妖,扬名南域。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当年那场惨烈到极致的大战后,是她力竭昏迷在先。

    最后给予血狱冥蛛致命一击、并真正能知晓这妖兽巢穴核心秘密的……

    只有“他”。

    那个将霜华赠予她的人。

    霜华的眼睛不敢再看主人,小小的身子缩了缩。

    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里嘟囔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答应了爹爹……不能说的……”

    “爹爹”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燕清凝的心头!

    她身体如同真的醉了酒一般,摇摇欲坠,那双映照着万古寒冰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被霜华如此称呼的,唯有锻造她的第一任主人,那个将剑胚与心血一同交付,让霜华得以诞生的真正主人!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这个洞府更剧烈千倍、万倍!

    可……他又为何……

    不来找她?

    千年寻觅,千年等待,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避而不见?

    霜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得直跳脚,带着哭腔大喊:

    “这、这可是主人你自己猜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不算我违背约定!”

    燕清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激荡,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也更急迫:

    “他……现在何处?”

    霜华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小脸上满是委屈和自责。

    明明答应爹爹要保守秘密的,可这才两天就守不住了。

    她耷拉着脑袋,将自己那夜如何感应到熟悉气息、如何循迹找到江寻、又如何被爹爹要求保密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只是最后,她沮丧地摇头:

    “可是……爹爹具体在哪,霜华真的不知道。他让我先回来,说以后会来找主人……”

    听完霜华的叙述,燕清凝沉默了。

    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只当回忆酿成苦酒,一杯一杯酿出,又吞回肚子。

    可此刻,当那个几乎成为妄想的可能被证实,当得知他就在这片山脉附近,却选择隐藏不见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在她胸腔里炸开!

    是惊喜?是愤怒?是委屈?是难以置信?还是……

    千年等待一朝得见曙光、却又被迷雾笼罩的惶惑与焦灼?

    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清冷。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闷笑,渐渐变得清越,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近乎破碎的意味。

    “惊喜?”

    她自语着,目光投向洞窟之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那个不知隐藏在何方的人影。

    “我怕……等你这惊喜,要再等上一千年。”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直静悬于侧的霜华剑本体,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自动飞入她掌中。

    霜华见状也钻入剑体。

    什么也不管了,睡觉!

    入手微凉,剑身光芒大放!

    燕清凝握剑,甚至未曾摆出任何剑势,只是信手朝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在她剑锋划过之处,空间如同被裁开的布帛,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平滑的、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息的缝隙!

    她一步迈出,白衣身影没入缝隙。

    下一刻,月光依旧,湖水粼粼。

    她已凭空出现在大湖之上,足尖轻点水面,涟漪在脚下扩散成一圈圈的波纹。

    清冷的月华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银辉。

    却驱不散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复杂的炽焰。

    她仰头望月,又仿佛在透过月光看着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樱唇轻启,声音低如耳语,在这寂静的湖面上悄然飘散:

    “你到底是……不愿见我,还是……在怕我?”

    “不过,没关系了。”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霜华剑,剑身微光映亮她绝美却再无半分清冷、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侧脸。

    “我会找到你。”

    “然后……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同一轮明月下。

    云山镇,江家那间破旧的土屋里。

    江寻和江挽星正坐在歪腿的木桌旁,安静地吃着晚饭。

    油灯的光晕温暖而有限。

    江挽星小口喝着粥,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哥哥,见他安然无恙,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江寻则有些走神,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纳戒里那些东西该如何处理。

    虎哥的债,已经不用担心。

    把那个金色的小铃铛一卖,就解决了。

    而税药也在山中间隙采集完毕。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敲在破旧的木门上,很是沉闷。

    江寻舀粥的动作,顿住。

    奇怪,凡是来他家的有那个是敲门?不都一脚踹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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