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本在柜台外侧摊开。
罗启明没有急着让人往前走,他抬手示意拿相机的工作人员。
“先拍空间关系,门口一张,柜台外沿一张,后墙一张。”
说完,他看向吴岭。
“吴老板,今天我们只核查提交的不可移动文物线索,柜台里的器物不在鉴定范围内。”
秦小碗站在柜台侧边,手里还提着茶壶。
“那柜台里头不拍?”
“不拍细部。”
罗启明的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
“但需要入镜,拍它和这间屋子的关系。”
秦小碗盯着相机。
“那你们站远点拍,莫怼到碗上。”
工作人员看了罗启明一眼。
罗启明点头。
“站门口。”
工作人员退到门槛外,先拍门厅和柜台外侧。
随后换了位置,沿柜台外侧补拍说书台和后墙。
两张照片编号相连,取景边缘故意留出一点重叠。
秦小碗凑到屏幕前。
“这个可以。”
工作人员把相机屏幕往她这边偏了偏。
“两张都带到了这个柜台角,这样后面能接起来。”
秦小碗不懂编号,不过认得出那截柜台边。
“就是以后看得出来,这两张是一间屋头的?”
工作人员笑了笑。
“对,位置接得上。”
罗启明接了一句:“今天拍的是现场现状。要往前追,还得靠旧照片和来源材料。”
秦小碗吸了口气。
“你们这个活儿,真不适合急性子。”
罗启明把笔递给记录员。
“所以我干了很多年。”
秦小碗愣了一下,没忍住笑。
工作人员收起相机,又从包里拿出卷尺。
他没有往柜台里伸,而是把尺头停在柜台外沿。
“吴老板,量外沿到说书台前缘,可以吗?”
“可以。”
秦小碗把茶壶往后挪了半掌。
工作人员说:“谢谢,我们不碰柜台里面。”
“晓得。”秦小碗说,“我给你们腾点地方。”
卷尺拉开,细细一条黄线从柜台外沿到说书台前停住。
吴岭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那条线上。
平时他给客人端茶、添水走的就是这条路。
现在这条路变成了一个数字,进了记录本。
许成远站在靠门的桌边,手里那份资料已经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插话。
门口那串旧铜铃还没完全停下,轻轻晃着。
刚才进来的人多,门口的椅子被带歪了一点。
秦小碗走过去,把椅子重新摆正,又顺手擦了擦桌面。
罗启明翻到下一栏。
“吴老板,房屋产权人和实际使用人都是你本人?”
“是。”
“现在还正常经营?”
“开。”
秦小碗立刻补了一句:“每天开,下午三点还有说书,茶点是限量的,比如今天上午糍粑就卖完了。”
罗启明没接。
秦小碗以为自己说多了,又补:“我就是说明一下经营情况。”
罗启明对记录员说:“这句记上。现仍作为茶馆经营使用,保留说书活动。后续补日常经营照片和活动原始记录。”
苏望青马上说:“我有这几天的客流照片,还有说书时的视频。”
“视频留原始文件,拍摄时间、拍摄人都标清楚,上传到申报系统内。”
“明白。”
“另外,平台预订记录,朋友圈截图都能作旁证,但别放在最前面。”
秦小碗把手机往围裙兜里按了按。
“晓得,我发给苏老师。”
罗启明又看向吴岭。
“现场核查过程中,如果涉及移动陈设,会先征求你意见。”
吴岭点头。
“好的,你们需要动什么,跟我说。”
苏望青拿出那张1935年的地方志照片放到柜台外侧。
“这是地方志馆扫描件。”
罗启明先核右下角编号。
“原件能调吗?”
“能申请。”
“申请记录、馆藏编号、扫描件来源都补上。原件没核前,先按线索处理。”
秦小碗皱眉。
“照片都摆这儿了,还算线索?”
“按流程,现在只能写线索,如果写成结论,材料还得退回来。”
罗启明把照片推回给苏望青。
“器物价值另说,先按你材料里的主线往下核。”
苏望青点了点头。
江闻鹤一直坐在旁边喝茶。
他看了看柜台外侧那张1935年的照片,把茶碗放回桌上。
“我这里还有一张。”
苏望青转头。
“外公?”
江闻鹤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已经起毛,边角被手指磨得发亮。
他没有马上抽照片,而是先用指腹压了压封口。
“八十年代的。”
罗启明抬头。
“您当年拍的?”
“是我老师拍的。”
江闻鹤把照片慢慢抽出来。
“我在里面。”
照片放到柜台外侧。
边缘发黄,左上角一道折痕斜下来,正好压过半块旧招牌。
年轻的江闻鹤站在吴记茶馆门口,头发乌黑,衣服扣到最上面,看着比现在的苏望青还拘谨。
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
短袖衬衫,手里拎着茶壶。
眉眼和吴岭有几分像。
只是更沉。
吴岭伸手,指尖停在照片边上,没有碰下去。
“这是他?”
江闻鹤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名字。”
铅笔字发淡。
茶马巷。
吴记茶馆。
吴厚德。
吴岭盯着那三个字。
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老了。
他见过的爷爷,总是坐在竹椅上,泡茶,话少,偶尔咳一声,用手背挡住。
照片里这个人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茶壶,随时要招呼下一位客人进来。
江闻鹤说:“八十年代初,我跟老师来过一次茶马巷。那时候门口卖煤球的摊子,把半条路都占了。”
他指了指照片边上一块黑影。
“这里,看见没?”
吴岭低头。
照片里那块黑影很糊。
不说是煤球摊,他只会当成一团脏影子。
江闻鹤继续说:“我们进门喝茶,你爷爷问,三花还是沱茶。”
吴岭问:“你们答的啥?”
“老师说,哪个便宜喝哪个。”
秦小碗听到这里,还是笑出了声。
江闻鹤也笑。
“那时候穷,是真穷。”
吴岭却没笑。
他看着照片里的吴厚德。
原来爷爷年轻时不是一直坐着的。
也会站在柜台后,也会提着茶壶问别人喝什么。
罗启明读完照片背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照片放回柜台外侧。
“江老师,这张能补八十年代的空间关系,但保管情况需要您写清楚。”
江闻鹤走回茶桌,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我只写我记得的,这老地方我还想多来坐坐。”
“没问题,您这段经历很关键。程序上,我们放在辅助材料里。”
江闻鹤笑了笑,没再多说。
罗启明走到壁画前,没有评价壁画好坏,只问吴岭:“墙面最近有没有大修?”
吴岭站在他身侧摇头。
“没大修,只补过一次漏水。”
“什么时候?”
吴岭想了想。
“前年夏天,后墙上头渗水,找师傅补过一次瓦,又重新刷了一遍灰。”
秦小碗补:“单子我找得到,钱是我先垫的。”
她看了吴岭一眼。
“后来还少了二十。”
吴岭停了一下。
“我还了。”
“你还的是整数。”
罗启明低头写了一句。
“维修记录你们得补上,这样才能说明这几年是怎么维护的。”
然后他又对记录员说:
“另外,写明柜台内侧器物只作环境带入,未作单体拍摄。”
秦小碗听见这句,低声对吴岭说:“这可比许总顺耳。”
吴岭没接话。
罗启明停在柜台外侧,没有急着翻下一页。
他的目光从几张竹椅,落到柜台边缘那块被手肘磨亮的地方。
炉子上的水还热着,三花茶的香味在柜台边散开。
江闻鹤端着茶碗问:“瞧啥子?”
“您说的老地方。”
江闻鹤刮了刮茶盖。
“老地方不是瞧出来的,是坐出来的。”
罗启明低头笑了一下。
“那今天先沾个边。”
“上班时间,不好坐?”
“嗯。”
他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
“先办正事。”
许成远一直站在门口没走,这时才开口。
“罗局,项目方后续会按程序提交施工影响材料。”
罗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不能拦。
“按规定提交。”
“明白。”
他越是不急着走,秦小碗越觉得这事没完。
许成远转向吴岭。
“吴老板,接下来项目上的程序,我们会一步一步走完。”
秦小碗听得火起。
“按程序来,是不是就能把门口围起来?”
“如果施工需要,会按规范留通道。”
“下雨呢?”
“会做防滑。”
“老人呢?”
“通行安全会考虑。”
“客人嫌麻烦,不来了呢?”
许成远没有立刻接。
秦小碗笑了一下。
“这个不归你们规范管,对吧?”
“秦小姐,项目有项目的节点。我们能做的,是把通道、水电、消防按规范处理好。”
吴岭开口。
“许总。”
许成远停住。
吴岭望着门口。
“通道窄一点,路绕一点,喜欢这里的人,还是会进来坐。”
吴岭没停,继续说:“水电消防你们按规范接,茶我们照样泡,书也照样说。”
秦小碗抬起头。
她少见吴岭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直。
吴岭把手从兜里的醒木上放下来。
“茶馆只要还在经营,就不是你们图纸上的空房子。”
茶馆里静了一下。
“那就祝吴老板生意兴隆。”
许成远走到门口,扫了桌上的付款码。
收款提示响起。
到账十五元。
一分没多。
一分没少。
然后带着另外两人离去。
罗启明翻回记录本。
“后面你们需要补四样:地方志照片原件调阅记录,八十年代照片高清扫描,柜台、说书台和壁画的位置关系图,日常经营原始记录。补齐以后,我们再形成最终现场核查意见。”
苏望青点头。
“好的,罗局。”
人陆续往外走。
吴岭把茶壶提起来。
“罗局,喝碗茶再走?”
“不喝了,上班时间。”
罗启明把记录本夹回资料袋里。
“下次休假,我自己来,把今天这碗茶补上。”
门口铜铃最后晃了一下,茶馆一下空了。
下午三点,吴岭没有上台。
秦小碗把桌上的空碟子收进托盘。
“还说不说?”
吴岭摇头。
“今天就不说了。”
“那牌子我收了。”
“嗯。”
秦小碗把“三点说书”的小木牌从门口拿回来,擦了擦灰,靠在柜台边。
木牌一放下,手机就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屏幕。
街道群里新发了一条通知。
茶马巷周边施工围挡,三日后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