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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冲天火光

    书是李劼人送的。

    吴岭本想看两页就睡。

    再抬头,窗帘缝里已经不是路灯的橘光,而是天光的青灰色。

    他合上书,手还压在封面上,心里有口气顺不下去,想去茶馆那边坐坐。

    小翠那几颗花种子,说不定已经冒了芽。

    吴岭下楼,走到后门前。

    门板是凉的。

    他推了一下。

    光不对。

    不是那边茶馆的暖黄,也不是后巷路灯的白。

    门缝里压着一层闷红色,外头不见灯,只有火。

    吴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关门。

    但手已经松了,脚迈出去了。

    焦土味扑进鼻腔。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不是后厨灶烟。

    灰烬混着烧焦草木和骨头,堵得人嗓子发干。

    脚下不是石板,是灰。

    灰里有碎炭,踩上去陷出浅浅脚窝。

    他刚走两步,脚尖踢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灰里滚了半圈,露出焦黑的断口。

    吴岭蹲下去,拨开灰,看见一圈细密的斜纹。

    象牙。

    半截象牙斜插在灰里,旁边还有两三截,地上拖痕很新,灰还没盖住。

    灰层往前薄了一点,青铜碎片从里面露出来。

    再往前,是一张纵目面具,被压在碎片下。

    眼球从灰里顶出来,正对着他。

    吴岭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见过照片。

    照片里它隔着玻璃,旁边有说明牌,有灯光,有排队参观的人。

    现在它躺在脚边的灰里,铜绿被暗红色天光压着,冷得不真实。

    吴岭站起来,攥紧醒木,继续往前。

    地势忽然高了一截。

    他站到一个夯土台上。

    台子两米多高,边缘烧黑。

    土台下是一片开阔地,三面围着城墙。

    墙不高,有几段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竹编夹木骨的痕迹。

    城墙外,火在闷烧。

    火不是一处。

    一条暗红色的线压在远处,沿着墙根往这边推。

    火前有人奔走,赤脚踩进灰里,脚背全黑。

    两个少年合力拖着一根象牙,象牙沉沉地擦过地面,不时磕出一声钝响。

    一个女人抱着陶罐,罐里有水,晃得她手臂发抖。

    更远处,有人高举石锤。

    锤头落下,青铜器应声裂开。

    那不是失手摔坏。

    是砸。

    一件接一件地砸。

    吴岭看得头皮发紧。

    现代人隔着玻璃看都怕哈口气重了,这些人把青铜器摁在石板上,亲手砸碎。

    大一点的碎片还被捡起来,送进火里。

    几根象牙排成一列,粗的一头朝向青铜树,白得扎眼。

    火声、脚步声、碰撞声、喘气声,全挤在一起,却没有一句多余的人声。

    然后吴岭看见了那棵树。

    青铜铸的。

    高得不像给人看的,树干也粗得不像一件器物,树身盘着一条头朝下的龙,尾巴绕在树座上。

    枝分三层,每层三枝,枝头有花,花上站着鸟。

    九只鸟。

    风穿过铜枝,声音很轻。

    不是铃声,也不是风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片薄铜。

    树下跪着一排人。

    窄袖长袍,赤足,头发盘在头顶,骨簪横穿。

    最前头那个人脸上覆着黄金面具。

    不是纵目面具,只是一张贴合脸型的薄金箔,从额头盖到下颌。

    黄金面具双手端着一只陶碗。

    褐红色,素面,碗口不圆,碗壁不匀。

    碗里有清水。

    那碗一点都不好看,可黄金面具端得很稳。

    城墙外的火亮了一下。

    热浪卷过来。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发抖。

    抱陶罐的女人退了半步,陶罐差点脱手。

    拖象牙的人停住,一个看另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黄金面具没有动。

    吴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喊了。

    “喂!那边烧过来了!”

    黄金面具转头,面具的眼孔后,有两点火光似的眼睛。

    吴岭指向城墙外。

    “火!那边,火!”

    黄金面具端碗的手指收紧,脚下仍旧没有挪。

    “你们得走!”吴岭指指他,再指树下那些人,做了个跑的动作,“走!跑!不跑真要烤熟了!”

    黄金面具眼神很稳,似乎在等着他把这场奇怪的戏演完。

    “火。烧。过。来。了!”

    吴岭见这些人没反应,以为是刚刚自己比划太快,这次他每说一个字,就比一下手。

    说到“烧”的时候,十根手指朝上抖,抖得自己都觉得丢人。

    小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只纵目面具。

    面具比他半个身子还大,他抱得很吃力。

    吴岭赶紧指他。

    “对,就是你。起来,跑。”

    小个子把头低回去,比刚才更低。

    吴岭差点气笑。

    “你们这规矩也太硬了。”

    他绕到黄金面具身侧,指着陶碗。

    “一碗水挡不住那么大火,晓得不?一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再张开两只胳膊,比划城墙外那片火。

    “那边烧过来的不是灶火,是一整片地。”

    黄金面具低头看碗,抬头又看火,最后把碗举得更高。

    吴岭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我不是让你举高点。”

    黄金面具举着碗,目光很认真。

    吴岭终于看懂一点。

    可树下的人已经稳不住了。

    抱陶罐的女人第二次后退,拖象牙的人松了手,象牙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

    跪着的人里有人抬头,有人回头,队形开始散。

    即便如此,黄金面具还是没有出声。

    他只是端着碗。

    吴岭手心一紧。

    他摸到了醒木。

    说书人最怕什么?

    不是台下没人。

    是场散了。

    场一散,再好的书都接不回来。

    吴岭往前一步,想拍醒木。

    手抬起来才发现,没桌子。

    没有说书台,没有茶桌,没有柜台。

    脚下全是灰,旁边是青铜树,远处是火。

    他急得冒出一句:“没台子咋个说书?”

    没人能听懂。

    吴岭扫视一圈,发现青铜树根前有一块平整的烧土板。

    板子不大,上面摆过陶碗,边缘被火燎得发黑。

    他蹲下去,把醒木放上去。

    第一下没有茶馆里的脆响。

    很闷。

    咚。

    声音往土里沉下去,再从青铜树根下返上来。

    吴岭自己都怔住了。

    青铜树上的九只鸟,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活了。

    就是铜枝一起颤了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之后,土台安静了。

    小个子抱着面具,眼睛睁得很大。

    连远处刚刚跑远的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吴岭手按在醒木上,喉咙发紧,张嘴说了一句。

    “都莫慌。”

    所有人安静的时候,黄金面具倒是动了。

    他慢慢把陶碗放回树根前。

    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不是神。

    是一张老人的脸。

    颧骨高,眼眶深,嘴唇干裂。

    额头上的纹路被火光照得很深。

    他比吴岭矮不少,站直也到不了吴岭肩膀。

    老人看了看醒木,再看吴岭。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块烧土板。

    再来。

    吴岭咽了一下口水。

    “还要啊?”

    老人一直没有放下手。

    吴岭把醒木拿起来,重新落下。

    咚。

    这次声音更沉。

    树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回去。

    拖象牙的人重新抓住象牙,抱陶罐的女人把陶罐放正。

    老人看着吴岭,点了一下头,随后指了指陶碗,再指灰地。

    吴岭看去。

    那里有一团烧过的湿泥,被人压成薄薄一片。

    边缘还软,中间有一道指印,旁边摆着半只破陶坯,已经有了碗的轮廓,只是还没烧成。

    老人弯腰,把那团泥拿起来,放到吴岭手心里。

    泥是温的。

    吴岭手心一沉,热意从掌纹里渗进去。

    老人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吴岭的手。

    看。

    吴岭低头。

    这泥一点都不起眼,没有花纹,没有金光,就是一把泥。

    可它落到手里的那一下,他竟不敢握紧。

    老人拿起那只素面陶碗,在灰上轻轻一放。

    一把泥。

    一只碗。

    吴岭脑子里有句话差点冲出来,他硬压住。

    老人从身后的矮陶罐里倒出一点水。

    水混着灰,落进碗里,晃了一下。

    老人抬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短,很低,吴岭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真听不懂。”

    老人再说了一句。

    吴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平时最怕冷场,茶馆里有人不接话,他能硬接三句。

    可现在不行。

    三千年前的古蜀话落在耳朵里,只剩声音,捞不上意思。

    吴岭蹲下去,把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平,又拿起陶碗,放在泥旁边,再在碗的上方画了一道水汽。

    他想画铺子。

    结果越画越不吉利。

    吴岭赶紧擦掉一半,重新画两根柱子,一个顶。

    “铺子。”

    老人看着吴岭画的东西,伸手便在“铺子”前面加了一棵树,然后把陶碗拿起放到树下。

    树画得很简单,三笔,一竖,两弯。

    树下,一只碗,一间还没盖好的铺子。

    吴岭脑子里那句话终于压不住了。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老人听不懂那句话,却看懂了吴岭的表情。

    他把地上的四样东西重新指了一遍。

    泥。

    碗。

    水汽。

    树下的铺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按到吴岭胸口。

    那一下很轻,吴岭胸口却猛地热了一下。

    老人端起陶碗,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吴岭。

    吴岭接过来。

    水是凉的,带着草木灰味,还有一点土腥气。

    不好喝。

    但解渴。

    他喝完,把碗还回去。

    “谢谢。”

    老人接过碗,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水,再看吴岭。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得很明显。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短促,尖,刺得人耳朵发紧。

    火光更近了。

    老人戴回黄金面具,端起陶碗。

    风穿过青铜树,九只鸟头顶的铜花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烧土板上的醒木也跟着轻轻一颤。

    吴岭循声望去,醒木底面那个“唤”字,正好朝着他。

    老人转身,走向火光,没有回头。

    人群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灰里。

    小个子抱着纵目面具,走了两步,回头看吴岭。

    吴岭冲他摆手。

    “走嘛。莫看我。我也不晓得我咋来的。”

    小个子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

    青铜树还立着。

    九只鸟一动不动。

    火没有再卷过来,也许卷过来了,只是被他们带走了。

    土台上只剩吴岭。

    还有地上那四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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