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入怀的那一瞬,陆砚像把一块冰吞进了肚子。
冷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扎进胸口那个空洞里。
以前那地方像是被人挖空后留下的伤,现在却像有一枚钉子落回原位,钉得血肉发颤,也钉得他整个人忽然稳了几分。
百鬼堂里,阴风大作。
陆砚眼前闪过一瞬内景。
那座阴祠在震。
供桌上的残香断成两截,香灰飞得到处都是。梁上吊死鬼抱着绳子乱晃,水鬼缩在神龛底下,鬼新娘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死死按住。
连鬼帅身后的黑雾也翻了起来。
阴祠门匾上,原本模糊不清的旧痕,忽然浮出一笔。
接着,又是一笔。
像有人用血在朽木上慢慢写字。
最后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字。
陆。
陆砚心头一沉。
鬼帅坐在阴影里,盔甲上的血迹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他看着那块匾,半晌才开口。
"小子,到这一步,有些话瞒不住了。"
陆砚在心里问:"说。"
鬼帅的声音比往常低。
"你不是普通活人。十年前,有人把你做成了走阴容器。"
陆砚攥紧手指。
这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了。
"容器用来做什么?"
鬼帅冷笑一声。
"装鬼,开路,替神回阳。看他们胆子有多大。"
阴祠又震了一下。
门匾上的"陆"字闪了闪,像快要被黑暗吞掉。
陆砚还想再问,外头的三更棺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响。
咔。
咔咔咔!
满墙棺材同时开了。
一口接一口,棺盖弹起,像无数张死人嘴巴在黑暗里张开。
赵铁扭头一看,骂声脱口而出。
"来啊!棺材里不躺着,还想出来逛街?"
棺材里爬出的东西没有脸。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身体僵硬,皮肤青白,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
可它们能动。
而且动得很快。
最前面一具无脸尸从红棺里扑出,双臂像两根铁钩,直抓陆砚胸口。
贺青身形一闪,刀光从下往上挑起。
噗!
无脸尸半边身子被斩开,黑血喷在棺板上。
可它没有倒,反而裂开的身体里伸出一根黑绳,缠向贺青手腕。
赵铁从侧面一刀劈下。
"缠你娘!"
斩煞刀带着沉重风声,把黑绳连同半具尸体劈成两截。
贺青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左边。"
赵铁看都不看,反手横斩。
另一具爬近的无脸尸被拦腰砍翻。
两人一前一后,硬是在棺铺中央挡出一条路。
赵铁胸口还有伤,血流得厉害,可他越打越凶,眼珠子都红了。
"刚才借命堂没砍过瘾,现在正好补上!"
贺青刀法干净,每一刀都往关节、脖颈、胸腔里钻。她不喊不叫,却比任何人都稳。无脸尸潮水一样扑来,她硬是没退半步。
柳禾站在后方,符匣打开,符纸一张张飞出。
"镇尸符不够了!"
孙二抱着短刀,吓得腿抖,还是咬牙砍向一具爬来的尸体脚踝。
刀砍偏了,只切掉一片皮。
无脸尸转头抓他。
孙二脸一白,正要闭眼,赵铁一脚踹来,把那尸体踹回棺边。
"躲后面!别给老子添乱!"
孙二滚了两圈,嘴里还不忘回:"我没添乱,我砍到了!"
"砍个屁!"
话虽这么说,赵铁嘴角却扯了一下。
下一刻,异变骤起。
一口白棺从柳禾身后突然弹开。
里面伸出四只惨白的手,悄无声息扣住她肩膀和腰。
柳禾脸色一变,符匣刚要转向,整个人就被猛地拖了进去。
"柳禾!"
陆砚冲过去。
白棺棺盖砰地合上。
棺板上原本空白的黄纸,竟飞快浮现字迹。
柳——
第二个字刚写一半,柳禾在棺内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名字要被夺走。
马九之前说过,三更棺铺卖活人的死法,也扣活人的名字。
名字一没,人就算还活着,也会成一具空壳。
陆砚掌心那枚死名印记猛地发烫。
他没有犹豫,抬手按在白棺上。
一股阴冷力道立刻顺着掌心往里。
百鬼堂里的阴客齐齐尖叫。
鬼帅喝道:"别跟棺铺硬抢,喊她真名!"
陆砚眼神一厉。
真名。
不是柳姑娘,不是夜巡司符师。
他一掌拍在棺板上,声音沉下。
"柳禾,靖安夜巡司符房柳禾,给我回来!"
白棺震了一下。
黄纸上的字停住。
陆砚死死按住棺板,再次开口,几乎是吼出来的。
"柳禾!"
轰!
棺盖从里头炸开。
柳禾浑身符光破碎,脸色惨白,半边衣袖全是棺内黑水。她一只手从棺里伸出,陆砚抓住她腕子,用力往外一拽。
黑暗里有东西不肯松手。
柳禾身后无数无脸手臂缠着她,想把她重新扯回去。
陆砚掌心的死名印记亮起,黑火顺着手腕蔓延。
"滚开!"
那些手臂像碰到烙铁,纷纷缩回棺内。
柳禾跌出来,撞进陆砚怀里,咳出一口黑水。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没完全聚焦。
"我刚才……听不见自己的名字了。"
陆砚扶她站稳。
"现在听见了。"
柳禾点头,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反手又开符匣。
"我还能打。"
这句话刚落,柜台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啸。
纸扎老头的纸脸彻底裂开。
白纸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和腐烂皮肉。竹篾不是支架,而是一根根棺材钉,密密麻麻钉在他身体里。
他弓着背,身上至少插着上百枚黑钉。
每一枚钉子都钉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名字。
纸扎老头,不,是老鬼,抬起头。
那张脸干瘪得像被棺材压了几十年,眼窝里燃着两点绿火。
"还我死名!"
他一爪抓向陆砚。
速度快得吓人。
贺青横身拦截,短刀劈在老鬼手臂上,火星四溅,像砍中了铁。
赵铁紧跟着一刀砸下。
"老东西,先过我们这关!"
老鬼被两人逼退半步,身上的棺钉哗啦乱响。
他张口喷出一股黑气。
黑气里全是细小纸人,扑到赵铁身上就咬。
赵铁疼得大骂,手上却没停,抓起一具无脸尸当盾牌,狠狠砸向老鬼。
贺青趁机贴近,刀尖沿着棺钉缝隙往里刺。
"钉子是它命门。"
赵铁立刻懂了。
他丢开尸体,斩煞刀改劈为砸,专挑老鬼身上凸出的棺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