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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年前的乱葬岗

    他第一次真正正视陆砚。

    “十年没见,眼力还在。”

    这句话让众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猛地看向陆砚。

    “你真跟这地方有关系?”

    陆砚面不改色。

    “我也想知道。”

    他看回纸扎老头。

    “买东西,总得先验货。棺材在哪?”

    纸扎老头沉默片刻,抬起竹签,指向铺子最里面。

    那里挂着一口黑棺。

    和其他棺材不同,它没有晃。

    黑棺很旧,棺身上有刀痕,也有火烧过的印子。棺头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陆砚两个字。

    字迹和走廊门板上的一模一样。

    三更未归。

    孙二只看了一眼,就往后缩。

    “这口看着比借命堂还凶。”

    赵铁把刀扛起来。

    “我先劈开看看。”

    “别乱来。”

    贺青冷声拦住他。

    纸扎老头走到黑棺前,竹签一挑。

    吊着棺材的黑绳自动松开。

    黑棺落地,没有发出重响,反倒像落在水面上一样,轻轻一沉。

    棺盖上有三枚棺钉。

    陆砚看见那棺钉,掌心里的黑棺钉忽然发热。

    像见到了同类。

    纸扎老头道:“货在这里。陆老板要验,便自己开。”

    赵铁想上前。

    陆砚抬手拦住。

    “我来。”

    他把黑棺钉贴到第一枚棺钉旁。

    咔。

    棺钉自己退出半寸。

    第二枚,第三枚,也跟着松了。

    棺盖缓缓移开一条缝。

    一股陈旧血气扑出来。

    柳禾立刻掩住口鼻。

    贺青向前半步,刀尖垂下,防备棺里有什么东西暴起。

    可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件寿衣。

    一件很旧的寿衣。

    青黑色,料子已经发硬,上面有大片干涸血迹。最显眼的是胸口位置,破了一个洞。

    那洞边缘卷起,布料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开。

    陆砚看着那处破口,胸口空洞猛地一疼。

    这疼来得比借命堂里更深。

    像隔了十年的刀,又一次扎进身体。

    “这就是你的棺。”纸扎老头站在旁边,“也是你当年留下的衣。”

    赵铁喉结动了动。

    “人呢?”

    纸扎老头笑了一声。

    “人若还在棺里,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陆砚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像被那件寿衣钉住了。

    百鬼堂里,鬼帅低声道:“别碰。”

    陆砚在心里问:“为什么?”

    鬼帅沉默了一息。

    “碰了,你会看见不该现在看的东西。”

    陆砚的手已经伸出去。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该看的东西。”

    指尖落在寿衣上。

    下一刻,铺子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赵铁的喊声,柳禾的呼吸,纸扎老头的笑,全被一层黑水隔开。

    陆砚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看见雨。

    十年前的雨。

    乱葬岗外,泥路被踩得稀烂。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具尸体,脚步很急。尸体身上穿的,正是这件青黑寿衣。

    那张脸被雨水冲得惨白。

    眉眼年轻,安静得像睡着了。

    是陆砚。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陆砚。

    他的胸口破开一个血洞,心已经不见了。

    抬尸的人低声骂:“快点,别误了三更。”

    另一个喘着气说:“心都挖走了,还怕他活?”

    “上面说了,埋进死人坟之前,不能让棺铺的人碰。”

    “他到底什么来头?”

    前面那人沉默了很久。

    雨声里,他的回答很轻。

    “听说,是神道里走丢的旧主。”

    画面猛地一晃。

    陆砚看见乱葬岗深处,有一口开着的黑棺。

    棺边站着一个纸扎老头。

    也站着一个披红袍的人。

    红袍人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缝里传出心跳声。

    咚。咚。

    陆砚想看清红袍人的脸,眼前却被血色淹没。

    最后一瞬,他听见纸扎老头叹了口气。

    “陆老板,这一趟,你怕是回不来了。”

    陆砚猛地回神。

    他仍站在三更棺铺里,指尖还按在那件寿衣上。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赵铁一把扶住他。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陆砚慢慢收回手,看向纸扎老头。

    纸扎老头也在看他。

    那张白纸脸上,红腮帮像两滴血。

    陆砚声音有些哑。

    “十年前,谁把我抬进乱葬岗?”

    纸扎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铺子里挂着的棺材,又开始轻轻晃了起来。

    一下接一下。

    满墙棺材轻轻晃着,黑绳摩擦梁木,发出细细的响。

    纸扎老头没有回答。

    他那张白纸脸仍旧笑着,可笑意不对劲了。

    赵铁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沉默,刀背往柜台上一拍。

    “问你话呢,十年前谁把他抬进去的?”

    纸柜台被拍得一抖,铁算盘上的珠子自己滚了两下。

    纸扎老头慢悠悠道:“陆老板已经验了货,接下来,该付价了。”

    陆砚盯着他。

    “我问的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账,十年前就结过。今日只谈赎棺。”

    柳禾听出了不对,往前一步,符匣半开。

    “你在绕话。”

    纸扎老头低笑。

    “做买卖,哪有白给消息的道理?”

    陆砚没有再说。

    他的指尖还沾着寿衣上的旧血。

    那血明明干了十年,可碰到他皮肤后,竟像重新活了过来,一丝丝往掌纹里钻。

    眼前又开始发黑。

    赵铁看见他身形一晃,赶紧伸手扶。

    “陆砚?”

    陆砚听见了,却回不了话。

    三更棺铺在眼前远去。

    纸扎老头的纸脸、贺青的刀、柳禾手里的符光,全被雨声盖住。

    他又回到了乱葬岗。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清楚。

    雨下得很大。

    荒草被打得贴在泥地上,远处一座座无名坟包歪歪斜斜,像一群缩着肩膀的死人。

    泥路尽头,有几名黑衣人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衣料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那是年幼的陆砚。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十年前的模样。

    他没有死透。

    陆砚能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也能看见他手指偶尔蜷一下。

    可抬尸的人像没看见。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牌。

    雨水冲过,牌面露出夜巡司的纹样。

    陆砚心口一沉。

    又一个。

    夜巡司。

    而另一人抬手擦雨时,袖口翻开,露出一枚暗红印记。

    血影帮的血影纹。

    两个本该互相剿杀的势力,在这片乱葬岗里站到了一起。

    少年被放在一口旧棺旁。

    棺材裂了几道缝,棺盖上全是泥,像从地下刚挖出来。

    戴夜巡司腰牌的黑衣人低声说:“三更快到了,别拖。”

    血影帮那人冷笑:“急什么?心还热着。热心最适合养。”

    “上头交代过,不许伤命。”

    “心都剜了,还叫不伤命?”

    “他命不在心上。”

    这句话让陆砚浑身发寒。

    命不在心上。

    原来十年前,他们就知道这具身体不同。

    少年像是醒了一下。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话。

    可血影帮那人蹲下来,用一把薄刀挑开他胸口的衣服。

    刀很快。

    也很熟。

    陆砚眼睁睁看着那把刀顺着肋骨下方划开,探进血肉里。

    疼痛像隔着十年砸回了他的身体。

    少年身体剧烈抽了一下,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按稳。”

    “别让他喊出声,惊了下面。”

    薄刀往上一挑。

    一颗心被剜了出来。

    那颗心并不像寻常活人心脏那样鲜红,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灰光,跳动很慢。

    咚。咚。

    血影帮那人看得眼神发亮。

    “无阳心……真是无阳心。”

    戴腰牌的人皱眉。

    “别看了,交出去。”

    “啧,血影帮挖了这么久,最后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闭嘴。你想死,别拉上我。”

    两人说话间,乱葬岗深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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