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其实不是不熟。
更准确地说,是关系不好。
他在高中的时候,没少跟着王帅一起嘲讽过周云。
背后笑过。
当面呛过。
把周云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王帅都懒得动手的”小透明。
他从来没把周云当一回事。
直到自己真的快死了,他才突然发现——
他的班级群里,那个他曾经嘲讽过无数次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救得了他的人。
而那个人,跟他之间所有的关系,都是他自己毁掉的。
他在城头上抱着手机,手抖得点不开屏幕。
他发完那条毒誓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指望能换来什么。
他只是——没别的办法了。
他爹妈不在这座城里。
他弟弟也不在。
他们都在蓝星,在那个暂时还算安全、却再也给不了他第二次机会的世界里。
可正因为他们不在这里,赵坤才更怕。
他怕自己一旦被淘汰,回去之后再也抬不起头。
怕爹妈逢人提起他时,那点骄傲变成叹气。
怕弟弟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你哥不是城主吗?怎么这么快就灰溜溜回来了?
赵坤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艾特,嘴唇哆嗦。
就在刚才,屏幕上其实亮过一条消息。
【一天之内,烈风城会撤兵。】
那一瞬,赵坤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举着手机,对着城头上那几个脸色惨白的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硬生生喊了出来。
“撑住!”
“只要撑过一天!”
“一天之内,会有援军!”
“我们能活!”
那几句话喊出去的时候,城头上的人其实没有几个真信。
可人在快死的时候,哪怕是一根湿透的稻草,也会下意识伸手去抓。
于是原本已经快要散掉的几个人,又咬着牙把滚木抬了起来。
有人哭着往城墙缺口处搬石头。
有人明明手臂都在抖,还是把弓弦重新拉开。
赵坤也跟着他们一起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天。
只要撑过一天。
可城下的烈风城攻得太急了。
攻城锤每砸一下,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就灭一分。
别说一天。
照这个势头,他们连一个时辰都未必撑得过去。
城下,攻城锤又一下砸上了城墙。
“咚——!”
整座城头都震了一下。
赵坤差点被震得一屁股坐下去。
他的手机“哐”地掉在城砖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
就在他刚捞起手机的那一刻——
城下,突然——
停了。
……
赵坤愣住。
他抬起头。
城下那支刚才还在往城墙上砸攻城锤的烈风城大军,停了。
攻城锤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云梯上的兵停在梯子上,没再往上爬。
整支军阵,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在了原地。
赵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
可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一连串极沉的鼓声,从烈风城那支军阵的最后方,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节奏很稳。
节奏也很熟悉。
那是——
收兵鼓。
……
赵坤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旁那个副手也愣住了。
副手的嘴张了又张,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城、城主……”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赵坤没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
“咚——!”
“咚——!”
“咚——!”
鼓声还在响。
烈风城那支军阵开始缓缓地、不情愿地后退。
攻城锤被人一点一点地拖离城墙。
云梯上的兵开始往下爬,每一个脸上都写着茫然。
有一个正在爬到一半的兵,抬起头对他身旁的人喊了一句——
“退?!”
“为啥退?!”
“我都他妈要到城头了!”
没有人回答他。
鼓声在响。
“咚——!”
“咚——!”
“咚——!”
整支大军就这么,在一片茫然和不解中,缓缓地退了回去。
赵坤那柄还没出鞘的剑,“哐”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察觉。
他只是盯着城下。
盯着那些本来要把他踏平的兵,一个一个地,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盯着盯着,眼睛里一热。
眼眶的边缘,一下就湿了。
他的腿一软。
整个人——
跪在了城头上。
……
身旁那个副手也不懂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赵坤跪下去,下意识也跟着跪。
然后他抬头,看向赵坤——
“城、城主大人……”
“我们……得救了?”
“我们活下来了?!”
赵坤没回答。
他根本听不见这些话。
他的手在抖。
他伸手,一把把掉在城砖上的手机捞起来。
他的手指抖得点不开屏幕。
点了一次。
歪了。
再点一次。
又歪了。
直到第三次,他才把屏幕点亮。
班级群的图标还挂在那里,99+的数字红得刺眼。
他颤着手,点开了群。
群里,正在讨论“一天之内烈风城撤兵”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吹牛。
【云哥你是不是开玩笑的?】
【一天?一天也来不及吧?】
【就算来得及,凭啥人家听你的?】
【我看赵坤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
【云哥前面一直没回,我估计他也觉得没戏】
……
赵坤盯着这一屏的消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颤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敲字。
他敲得太急,第一次连拼音都没拼对。
删掉。
重来。
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周云哥!!】
【烈风城!!】
【烈风城撤兵了!!!】
【真的!!!】
【我亲眼看见!!!】
【他们的攻城锤停下来了!!】
【鼓声响了!!】
【他们在后退!!】
【真的撤了!!!】
他刷出这一大段,还不放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下——
烈风城的军阵还在退。
就像——他说话不算数似的。
他赶紧又抬起手机,对准城下那一片正在后撤的军阵,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很糊。
远景,灰蒙蒙的,烟尘里能勉强看见一堆正在后退的兵。
他也顾不上照片糊不糊了。
“哗”地一下发进了群里。
……
群里一瞬间炸了。
【卧槽?!】
【真的撤了?!】
【我日!!】
【图糊得跟鬼一样,但……看着像是真的在撤啊?!】
【不是吧不是吧】
【云哥?】
【云哥!!】
【云哥你真做到了?!】
【一天?!】
【不对,从云哥说那句话到现在,有半天吗?】
【没有!根本没有!我看了表了!顶多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这么远,让对面一座城的军队撤兵?!】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云哥yydS!!!】
【太强了!!】
一条一条刷得飞快。
赵坤一边流泪,一边盯着屏幕往下划。
他本来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可他看着看着——
忽然看见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不是起哄的,也不是刷屏的。
是之前群里那个冷静拉人、在所有人都在叫嚣“不能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不帮你拿主意”的人。
那个人这一次,只发了一条。
很轻。
很短。
【赵坤。】
【你城主身份保住了。】
……
赵坤盯着这一行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之前发过的那条毒誓,一下就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他说过:如果他说话不算数,让我爹妈早死,让我弟弟早夭,让我自己原地暴毙,不得好死。
他那时候,是真的发。
他这辈子最不能拿来发誓的,就是他的爹妈,还有他的弟弟。
他当时发那个誓的时候,他心里是压着一个念头的——
反正我都要完了。
反正城一破,他就再也不是城主了。
反正那时候,爹妈攒了一辈子的脸面,弟弟以后能靠着他抬头的那点指望,也全都没了。
他把自己最不能碰的东西拿出来发誓,不是因为他真舍得。
是因为他真的没路了。
可那时候他只是赌。
他赌赢了。
他的城主身份,保住了。
他爹妈那点压在他身上的指望,保住了。
他自己这条命,也保住了。
……
赵坤跪在城头上,握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眼泪一下一下地砸在屏幕上。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的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哭。
不是只哭自己。
也不是只哭周云。
是哭他差一点就彻底丢掉的那扇门。
是哭他爹妈这些年在亲戚邻里面前,小心翼翼撑起来的那点体面。
是哭他拿来赌咒的那些话,原来真的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今天,那扇门,真的被人从刀口底下拎了回来。
不是他自己拎出来的。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的同学,顺手拎出来的。
至于顺手的程度……
对方连一句话都没说。
连一条群里的消息都没多回。
甚至全程连面都没露!
只用了不到半天。
赵坤的头一下就磕在了城砖上。
他不是在磕城砖。
他是在朝着某一个方向,磕头。
那是花城的方向。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从今天起,欠周云一条命。
周云救了他,就是救了他的前程,就是救了他全家!
这个恩,得拿命报!
……
城头的风从他身旁吹过去。
城下的烈风城大军,还在往远处退。
赵坤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冲着手机屏幕,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云哥……”
“谢谢。”
……
……
很远的另一边。
烈风城的军阵,已经撤出了攻城距离。
烈风城城主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一路退了十几里,他才勒住马。
副将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那半边脸还肿着。
从帅帐里被抽出来之后,副将就没敢再说一句话。
他不是不敢问。
他是不敢信。
城主大人,居然因为一封信,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一座唾手可得的城池,拱手让了出去!
……
天擦黑的时候,帐篷重新搭了起来。
烈风城城主一个人坐在帐中。
烛火一半明一半暗。
桌上,那封信还折着,放在他面前。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后背就凉一分。
他本来是个很稳的人。
混到一城之主的位置,他不是靠的运气。
他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门路。
他这次亲自领兵来攻这座小城,是因为他的算盘告诉他,
这座城,好打。
这座城,有资源!
这座城,周围没有援手。
打下来,他府库那个被他这段时间大肆采购掏空的窟窿,就能填大半。
这是他这几个月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所以他是压着军心出来的。
所以他是瞒着另外三家出来的。
所以他是连自己这个打算都不敢让多余的人知道的。
可就在他的攻城锤刚刚砸上城墙的时候……
花城的信,就已经送到了他的帐外。
……
烈风城城主盯着桌上那封信。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花城可怕。
他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花城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这座小城的城主是谁,他自己都是临出征前才知道的。
这座城跟周云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根本没查过。
因为在他的情报网里,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
一座普通城主的小城。
跟花城之间八竿子打不着。
可花城却在他即将攻下城池的时候把信送了过来!
他明明已经做的很隐蔽了!
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被其它城池发现!
可偏偏,花城知道了,还在最后关头,把信送到了他手上!
不早不晚,就卡在最关键的时候!
这……
代表着什么?
难道……
花城已经把眼睛铺到了他们四城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的上头?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花城眼中?
他仰着头,盯着帐顶的一根横梁。
盯了很久。
花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铺这张网的?
花城到底在这张网里放了多少条线?
花城的网下面,到底还压着多少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线?
他越想,后背越凉。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帐角那座石台前。
石台上,嵌着一枚传音阵。
他伸手,按了上去。
阵光亮了。
……
他今夜开的传音阵,不是先前五城那条旧线。
也不是带着涸阳城的那一条。
是三家。
清河。
南昌。
枫叶。
他没有跟另外三家解释为什么。
他只是知道……
从上一次四城议事起,他心里就已经隐约感觉到,涸阳城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涸阳城那位秦放,近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今天要说的话,涉及到他府库的丑、涉及到花城的情报、涉及到“加快进度”这种见血的话题。
这种话,他不会在一个他不敢确信的人面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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