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个年轻城民低着头挤了出来,声音发抖:“城主大人,是我……刚才我不小心走得太近,被它们发现了。然后它们就……就一眨眼全跑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铁山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刚要开口——
周云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有责怪,只是转头对铁山说了两个字:
“备马。”
……
马蹄声碎。
周云独自一人策马驶入夜色,没有带任何随从。
城民指出的方向是荒原东面偏北,他沿着那条线一头扎了进去。
月亮很亮,把荒原照出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前方的地平线看不到尽头,枯草和碎石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驾!”
声音被夜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荒野里。
没有回应。
只有马蹄的嘚嘚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荒原上的夜好像把时间拉长了。
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得过分,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是在原地踏步。
两侧的景色几乎完全一样——枯草、碎石、枯草、碎石,月光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追得上吗?
方向对吗?
它们会不会早就换了路线?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只是收紧缰绳,再喊一声。
“驾!”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些,从正上方移到了侧面,影子拖得更长了。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的月色下,地平线上多出了几个浓重的黑点。
周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身下的马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蹄子敲击地面的频率骤然加快。
黑点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横亘在脊背上。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
最后面的那个身影最小,左前肢的步伐跟其他三条腿不太一样,微微有些跛。
小白虎。
周云咧开了嘴。
没有声音。
嘴唇在笑,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了声音:
“朋友!”
白虎族没有回应。
它们还在走,步伐没有变化,像是没有听见。
“朋友!”周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很多,带着荒原上独有的空旷回音,“为什么又要走?”
白虎族停住了。
不是一只停的,是所有的白虎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像是某种无声的命令传遍了整个族群。
它们转过身,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同时看向周云。
沉默。
只有风声。
周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大步朝白虎族走去。
步伐很快,急切得几乎要跑起来——但走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急切慢慢收拢起来,换上了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然后才重新迈步,一步一步走到白虎族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怎么又要走了呢?既然遇见了,留下来……不好吗?”
................
白虎族没有回应。
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周云,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月光把它们的白色皮毛照得发亮,黑色纹路像是刻在身上的裂痕。
周云也看着它们。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和发梢。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脑子里翻腾着无数念头.
它们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一被发现就跑?
它们过得好吗?
那些幼崽还好吗?
忽然,小白虎朝他吼了一声。
“嗷——!”
短促、尖锐,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周云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心跳骤然加速,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因为他发现小白虎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怕?”
声音生涩极了,像是把石头碾碎了拼成的字。
周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为什么要怕朋友?”
小白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朋……友?”
“你们帮我们挡住了荒兽的袭击,”周云点了点头,“你们就是朋友。”
小白虎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动作笨拙但很用力,像是在否定一个它不配拥有的词。
“不……我们,守田。不,帮你们。”
周云轻轻摇头:“既是守田,也是帮我们。”
“只,守田。”小白虎的声音变得固执起来,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不是,朋友。”
周云没有继续在这个字眼上纠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方向,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你们也看到了吧?我们在种庄稼,跟你们同一块地。种得很好,长势也不错。”他指了指花城的方向,“我可以帮你们开荒,帮你们种。”
小白虎没有说话。
它身后的白虎群中,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不是威胁,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一丝出来。
周云的目光越过小白虎,看向它身后那些沉默的身影。
月光下,有几只白虎的肋骨隐约可见。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白虎,笑容和语气都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朋友,学会种庄稼,对你们确实有帮助。不是吗?”
小白虎低下了头。
它身后的白虎群也沉默着,只有风声从它们之间穿过。
周云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虎族的脚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白虎忽然转过身,面朝族群,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
周云心里猛地一沉——它们要走?
但紧接着,一只白虎跟着吼了一声。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吼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从最近的传到最远的,从成年白虎传到幼崽。
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属于族群内部的回应。
最后一声吼落下的时候,小白虎转回了头。
它看着周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然后它缓缓坐了下来。
身后的白虎,一只接一只地坐下。
周云站在月光里,嘴角的弧度慢慢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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