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沧溟是被胸口的剧痛疼醒的。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澄澜宫顶的云纹藻井,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死了在回顾昨日。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皮肉下是火烧般的闷痛,那是真武大帝的拳劲在体内残留的“势”。
静海之力在睡梦中自动运转,淡蓝的光晕在他周身流转,修复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内伤。可修复的速度,远比不上新伤积累的速度。
“公子醒了?”门外传来仙娥轻柔的声音,“娘娘已在听潮阁备了早膳,吩咐公子若能动,便过去用些。”
沧溟深吸口气,忍着疼坐起身。
穿衣时,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手臂、腿上,遍布青紫淤痕。有些是新伤,叠在旧伤上,层层叠叠,触目惊心。静海能修复损伤,却抹不去这些皮肉受创的痕迹。
他系好玉印,推开殿门。
晨光涌进来,带着瑶池方向飘来的莲香。哪吒竟已等在院中,正蹲在那方小海池边,用根树枝逗弄池底一只慢吞吞的玄龟。
“哟,还能走啊?”哪吒回头,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咧了咧嘴,“真武老头下手还是这么黑。我当年第一天,是被抬回去的。”
沧溟苦笑:“大帝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那倒不是。”哪吒站起身,拍拍手,“得是他‘看得上’的,才配这么打。那些资质平平的,他连手都懒得动,直接扔给手下天将操练。”
两人踏云往听潮阁去。哪吒一路絮叨:
“真武老头执掌北方天庭,麾下百万天兵,自己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他这套练法,叫‘锤骨’——把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用灵药重塑,反复九九八十一次,便能练出‘不坏战骨’。不过……”
他瞥了眼沧溟:“那是对天兵天将的法子。对你这种十岁小童下这么重手,确实有点……”
他没说完,但沧溟懂。
太过。
听潮阁里,妈祖已摆好早膳。见沧溟进来,她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坐下,然后盛了碗琥珀色的药粥推过去。
“这是瑶池金母送的‘九转茯苓粥’,固本培元,能化去你体内残留的战煞之气。”她声音平静,可沧溟看见,她握勺的手指,微微发白。
“谢谢妈妈。”沧溟低头喝粥。
粥很苦,入腹却化作温流,散入四肢百骸,那些刺痛顿时轻了几分。
“今日还要去?”妈祖问。
“嗯。”沧溟点头,“大帝说今日继续。”
妈祖静默片刻,抬手,指尖在他额心轻轻一点。
一点温凉的神力没入,化作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他周身。
“这是‘弱水护身咒’,能卸去三成劲力。”她轻声道,“但不可依赖。真武的拳,重意不重力,你若全仗外物抵挡,便失了‘锤骨’的真意。”
“我明白。”
用完早膳,沧溟辞别妈祖,与哪吒一同往演武天去。
“你妈妈对你真好。”哪吒踏着风火轮,在云海里翻了个跟头,“当年我爹送我上天学艺,可是拎着脖子扔进演武天的,头也不回就走了。”
沧溟想起陈三叔说过,哪吒是剔骨还父、莲藕重生后才与李靖关系缓和。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哪吒却浑不在意,笑嘻嘻道:“不过现在也好,我爹管不着我,我想揍谁揍谁,想闹哪闹哪——除了怕我二哥。”
演武天已到。
真武大帝依旧站在广场中央,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今日他身侧多了两样东西——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古钟,钟身刻满战纹;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鞭,鞭身有暗红血渍,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战痕。
“来了。”他看向沧溟,目光如昨,“今日,换打法。”
沧溟上前行礼。
真武大帝指了指那尊钟:“此乃‘战魂钟’,敲响时,钟声能震荡神魂,磨砺意志。你需在钟声笼罩下,接我三百拳。”
他又指向那铁鞭:“此鞭名‘破障’,专打护体罡气、神通法术。今日你不许用任何形态之力,只凭肉身闪躲、格挡。若用了,此鞭便会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疼。”
沧溟心下一沉。
不许用形态,意味着静海的治愈、速海的闪避、怒海的硬抗,全被封死。他只能以这十岁孩童的肉身,去接一位上古战神的拳。
“开始。”
真武大帝不再多言,抬手,一指轻弹青铜钟。
“铛——!”
钟声炸开!
那不是声音,是实质的冲击波!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以钟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云气崩散,玄石地面龟裂。沧溟只觉头颅被巨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神魂像要被从躯壳里震出去!
就在他神魂震荡、身体僵直的瞬间——
真武大帝动了。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直取面门。
沧溟本能想侧身,可神魂受钟声冲击,反应慢了半拍。他只来得及偏过半分,那一拳便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沧溟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左肩塌下去一块,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可第二拳已至!
右腹。
这一拳更重,沧溟整个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外。他蜷缩在地,大口吐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起来。”真武大帝的声音冰冷传来。
沧溟颤抖着手,撑地,一点点爬起。
左肩碎了,右腹的脏器在出血,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可那钟声还在持续震荡,神魂的眩晕让他看东西都重影。
第三拳,砸在胸口。
沧溟听见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人再次飞起,撞在一根铜柱上,缓缓滑落。他趴在冰冷的地面,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时,胸口浪纹忽然一烫。
不是形态之力,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海洋”的本能在苏醒——海不会死,潮不会停,只要还有一滴水,海就永远活着。
“咳……”他又吐出一口血,血沫在玄石上绽开,像一朵小小的、凄艳的花。
他抬起头,看向真武大帝。
大帝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第四拳已在酝酿。
“等……等等。”沧溟嘶哑开口。
真武大帝拳势一顿。
“大帝……”沧溟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在我之前……还有谁……被您……这样打过?”
真武大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收了拳,负手而立,看着这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问问题的孩子,缓缓道:
“很多。”
“杨戬,第一天接了我九百拳,昏迷前问的是‘下一拳何时来’。”
“哪吒,被我打断了全身骨头,躺在血泊里还在骂‘老匹夫下手真黑’。”
“还有……”他顿了顿,“那只猴子。”
沧溟瞳孔一缩。
“孙悟空?”
“嗯。”真武大帝眼中罕见地泛起一丝……近似追忆的光,“他当年大闹天宫前,曾偷偷溜进演武天,说要‘试试天庭战神的成色’。我打了他三千拳,他躺了三天,第四天活蹦乱跳回来,说要打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真打回来了。”真武大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虽然还是输,但那次,他接住了我四千拳。”
沧溟怔住。
“你想问什么?”真武大帝看着他。
“他们……”沧溟艰难地问,“后来……都成了很厉害的人,对吗?”
“对。”
“所以……”沧溟撑着地,一点一点,跪坐起来,又一点一点,站直身体。他左肩塌着,右腹凹陷,胸口碎裂,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您打我……是觉得我……也能成?”
真武大帝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你有这个根骨,有这个心性。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他抬起拳,“还要继续吗?”
沧溟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口,变成抽搐。
“继……续。”
“好。”
第四拳来了。
这一次,沧溟在钟声震荡中,竟勉强捕捉到了拳的轨迹。他没能完全避开,但侧身用右肩硬接——左肩已碎,右肩还能用。
“砰!”
右肩也碎了。
他再次飞出去,落地时滚了几圈,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真武大帝没有催。
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沧溟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撬”起来。每动一寸,都有血从伤口涌出,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可毕竟站起来了。
真武大帝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第五拳——”
话音未落,演武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带着薄怒的女声:
“大帝,够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自云海飘然而至。
是个女子。
无法形容她的容貌,只觉得她出现时,整片演武天的光都柔了三分。她穿着素白广袖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周身有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流转。她赤足踏在玄石上,足踝纤巧,步步生莲——是真的莲花,月白色的虚幻莲影在她脚下绽放,又在她离开后消散。
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兔眼如红宝石,正静静看着场中。
嫦娥。
真武大帝收拳,转身,微微颔首:“仙子何事?”
嫦娥没看他,目光落在沧溟身上。当看清那孩子浑身是血、骨碎肉烂的模样时,她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与不忍。
“他才十岁。”嫦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大帝这般打法,与杀他何异?”
“他在修行。”真武大帝声音平静。
“修行?”嫦娥走上前,在沧溟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月白色的柔光,轻轻点在沧溟眉心。
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涌入,瞬间抚平了钟声造成的神魂震荡,连肉身的剧痛都轻了大半。
“这是广寒宫的‘月华精粹’,能助你稳住伤势。”嫦娥柔声道,又抬头看向真武大帝,眼中有了怒意,“大帝莫要忘了,他不仅是您座下兵将,更是妈祖娘娘的孩子,是陛下亲封的破海世灵童子。您便是要锤炼他,也该循序渐进,而非这般——往死里打!”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重。
演武天一时寂静。
连远处围观的几个天将都缩了缩脖子——嫦娥仙子素来清冷寡言,这般动怒,实属罕见。
真武大帝看着嫦娥,又看看沧溟,缓缓道:“仙子可知,何为‘战骨’?”
“不知,也不需知。”嫦娥站起身,将沧溟护在身后,“我只知,天庭没有让一个十岁孩子每日濒死的道理。他纵有海水修复之能,可疼痛是真的,创伤是真的,若留下心魔,谁来担?”
“心魔?”真武大帝忽然笑了。
很淡,很冷,却让嫦娥心头一凛。
“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住,将来面对归墟深处的‘那些东西’时,他拿什么扛?”真武大帝一字一句,“仙子久居月宫,不识战场残酷。但我告诉仙子——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他十岁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他是妈祖之子就饶他一命。他现在多痛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活的可能。”
嫦娥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真武大帝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沧溟身上:
“沧溟,你自己说。今日到此为止,还是继续?”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淋淋的孩子身上。
沧溟低着头,喘息着。
他能感觉到,嫦娥的月华之力在温柔地修复他的身体,那种清凉舒适,与真武大帝拳劲的暴烈痛苦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温柔,一边是极致的残酷。
他该选哪个?
他想起孙悟空接住四千拳的样子。
想起杨戬昏迷前问“下一拳何时来”。
想起哪吒躺在血泊里还在骂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真武大帝,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继续。”
嫦娥瞳孔一缩。
“你……”她眼中满是不解与心疼,“何必如此?”
沧溟冲她露出一个染血的、破碎的笑:
“谢谢仙子……但我……想变得厉害。”
“想像大圣一样……能接四千拳。”
“想像杨戬真君一样……昏迷了还想打。”
“想像哪吒一样……断了骨头还能骂人。”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挪一步,从嫦娥身后挪出来,挪回真武大帝面前。
然后他站定,摇摇晃晃,却挺直了脊背:
“大帝……第五拳……来吧。”
真武大帝看着他,眼中那点赞许,终于化为实质的认可。
“好。”
第五拳,砸在沧溟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双臂齐断。
沧溟倒飞出去,这次没能再站起来。他躺在血泊里,意识渐渐模糊,只隐约听见嫦娥一声低呼,有月华之力想要涌来,却被真武大帝抬手阻住。
“让他自己扛。”大帝的声音遥远而清晰,“扛过去,今日这五拳,才算没白挨。”
黑暗吞没意识前,沧溟最后看见的,是嫦娥那双盛满心疼与不解的、月华般的眼睛。
还有她怀里,那只玉兔静静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
沧溟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澄澜宫的云床上,周身浸泡在温热的药汤里。妈祖坐在床边,掌心贴着他胸口,淡蓝的神力源源不断渡入,与他体内的月华之力交融,修复着那些可怕的创伤。
“妈妈……”他嘶哑开口。
妈祖低头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却也有欣慰。
“沧溟,”她轻声道,“嫦娥仙子送来了三瓶‘月华玉露’,嘱你每日服用一滴,可固本培元,祛除战煞。她还说……若你日后疼得受不了,可去广寒宫寻她,她那里有镇痛安神的丹药。”
沧溟怔了怔:“仙子她……不生气了吗?”
“生气,但也理解。”妈祖收回手,用温毛巾擦他脸上的血污,“她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倔强的孩子。”
沧溟沉默。
他不是倔强。
他只是……没有退路。
阿青死了,妈妈化身散了,他只有变强,强到能去归墟问一句“为什么”,强到能保护还想保护的人,强到——让海继续蓝下去。
“睡吧。”妈祖为他掖好被角,“明日若还想练,便去。若不想,妈妈去与大帝说。”
“我想去。”沧溟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坚定。
妈祖静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深深的无奈。
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少受些苦。
可若这苦是他自己选的路,她能做的,便只有在他倒下时,接住他,治好他,送他继续前行。
夜深时,沧溟在疼痛中半梦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里,海水是温热的,泛着铁锈味。远处,真武大帝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拳一拳,砸向虚空。每一拳落下,血海便沸腾一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从极高极远的月宫传来:
“何必如此……”
是嫦娥。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月华如练,洒进殿内,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那光很温柔,像嫦娥看他的眼神。
可他摸着胸口的浪纹,那里,五种光华正在沉睡中缓缓流转,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
温柔很好。
但他需要的,是能砸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要用血与痛来换。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血海。
而是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怒涛。
怒涛深处,有双暗紫色的眼睛,静静睁开,与他对视。
眼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叹息:
“快了……”
“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