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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破庙

    第二天一早,东山镇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镇子东头的大宅子门口已经聚满了人。韩小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客——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有的带着兵器,有的空着手但眼神锐利。粗粗数过去,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加上昨天已经到了的,这次会盟总共来了近百人。

    近百人围杀黑风双煞。听起来胜券在握,但韩小莹知道,人再多,真正能跟陈玄风、梅超风过招的,不超过五个。剩下的人,凑数而已。

    韩宝驹站在她左边,张阿生站在她右边,曲灵风抱着曲清鸢站在最后面。小姑娘刚吃了第五颗药,精神很好,但她爹不让她下地,她就乖乖地趴在曲灵风肩上,好奇地看着满街的人。

    “爹,好多人。”她小声说。

    “嗯,好多人。”

    “他们都是来打架的吗?”

    “嗯。”

    “那清鸢不吵。清鸢乖。”

    曲灵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韩小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他在找陆乘风。她没有告诉他陆乘风住在哪里。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她来说。曲灵风和陆乘风是师兄弟,十几年没见了,他们应该自己找到对方,自己决定要不要相认。她一个外人,不该掺和。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柯大侠来了!”

    “柯大侠!柯大侠!”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脚尖,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宅子里走了出来。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短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松树。

    柯辟邪。雁荡派大弟子。柯镇恶的大哥。

    韩小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和柯镇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太熟悉那张脸了——瞎了的眼睛、冷硬的表情、永远拄着铁杖的姿势。柯辟邪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好的,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但他的五官、他的神态、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和柯镇恶一模一样。

    他是柯镇恶的大哥。是柯镇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是那个在原著里连面都没有露、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具尸体的人。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

    柯辟邪站在宅子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中气十足,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兄弟,多谢大家赶来相助。黑风双煞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我雁荡派有两个弟子也死在他们手里。今天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除掉这两个祸害,替天行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柯辟邪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安静下来,继续说道: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黑风双煞知道了我们集结的消息,准备离开桐柏山,往北逃窜。我请了中原百金刀王敬轩王大侠在半路拦截。双煞前几日与人交手,也受了伤,正是虚弱的时候。诸位只要跟我追上去,合围拿下,大事可成!”

    “好!”

    “柯大侠威武!”

    “杀了黑风双煞,替天行道!”

    人群沸腾了。韩小莹站在后面,听着这些喊声,心里却没有其他人那么兴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她不踏实。

    柯辟邪说双煞受了伤——消息从哪儿来的?可靠吗?王敬轩那个人她只在江湖传闻里听过,据说刀法极好,在北方名头很响,但此人脾性如何、和柯辟邪交情怎样,她一概不知。一个素不相识的高手,答应在半路拦截黑风双煞——这听起来固然是好事,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小莹,”韩宝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上前见见柯大哥。大哥说过,他大哥柯辟邪是条好汉,咱们既然来了,不能失礼。”

    他抬脚就要往前面走。张阿生也跟了上去。

    韩小莹一把拽住了韩宝驹的袖子。

    “三哥,等一下。”

    韩宝驹回过头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咱们先别上去。”

    “为什么?”

    “人多嘴杂。”她找了一个理由,“柯大哥今天刚来,要见的人多得很。咱们江南七怪和他也不是外人,等进了山再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韩宝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行,进了山再说。”

    韩小莹没有说实话。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柯辟邪那番话说得太满,也许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王敬轩让她心里没底,也许只是她这个人天生多疑。她只知道一件事:柯辟邪是柯镇恶的大哥,她不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三哥,五哥,”她压低声音,“进了山之后,咱们走后面。不要太靠前。”

    韩宝驹皱了一下眉头。“走后面?那咱们来做什么的?”

    “来帮忙的。不是来当靶子的。”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三哥,你想想——双煞如果真的受了伤,前面那些人足够对付了。咱们在后面堵着,防他们逃跑,不是更好?”

    韩宝驹虽然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太甘心。张阿生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是这样,韩小莹说什么就是什么。

    曲灵风抱着曲清鸢站在后面,看了韩小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觉得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队伍出发了。

    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东山镇,沿着太湖东岸往北走,然后折向西,朝桐柏山的方向进发。柯辟邪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于光远和几个名望较高的江湖前辈。再后面是大队人马,三三两两地散在官道上,有说有笑的,不像去拼命,倒像是去赶集。

    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张阿生和曲灵风走在队伍最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曲灵风的骡车太慢,他们把他留在了镇上,曲灵风骑马——他的腿不好,但短途骑马还能应付。曲清鸢被他用布带绑在胸前,小姑娘倒是兴奋得很,东张西望的,一点也不害怕。

    “姐姐!”她冲韩小莹挥手,“清鸢骑大马了!”

    韩小莹冲她笑了笑,心里却一直在琢磨柯辟邪那些话。

    双煞受了伤——这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如果是柯辟邪自己的眼线打探到的,那还好说。如果是别人告诉他的——韩小莹越想越不踏实。她不是不相信柯辟邪,她是不相信这个世道。江湖上尔虞我诈的事太多了,借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把人往坑里带的事,她听得还少吗?

    “小莹,”张阿生骑马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张阿生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什么都看在眼里。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太顺了。双煞正好受伤了,王敬轩正好在半路上,咱们这么多人正好追上去——什么都正好,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

    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小心点。”

    “嗯。”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

    从东山镇到桐柏山,一百多里路。中午的时候在路边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然后继续赶路。到桐柏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柯辟邪决定在山脚下扎营,第二天一早进山。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谷地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倒是个好地方。众人分头生火做饭,谷地里热闹得像集市一样。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和张阿生选了一个靠边的地方,离大营远了一些。

    “明天进了山,”韩小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三哥,你跟五哥跟在我后面。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韩宝驹这回没有反驳。走了一天,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破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这种“说不清的不对劲”往往是最要命的。

    曲灵风抱着曲清鸢坐在火堆对面,小姑娘已经睡着了。他低着头,看着火苗发呆。

    “曲大哥,”韩小莹叫他,“你在想什么?”

    曲灵风抬起头。“我在想陈玄风和梅超风。”

    “想他们什么?”

    “想他们为什么要偷《九阴真经》。”他的声音很轻,“师父对他们不薄。我们都是师父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养大了,教武功,给饭吃。他们为什么要偷?”

    韩小莹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只知道原著里的答案——陈玄风和梅超风相爱了,怕黄药师不答应,所以偷了经书私奔。但这个答案够不够?够不够解释他们背叛师门、辜负师父、害得所有师兄弟被打断腿赶出桃花岛?她不知道。

    曲灵风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队伍进山了。

    桐柏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山路越来越窄,队伍也越拉越长。柯辟邪走在最前面,身边围着七八个武功最高的好手。于光远走在第二梯队,带着二十几个使剑的好手。后面是大队人马,三三两两地散在山路上。

    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和张阿生走在最后面。曲灵风抱着曲清鸢跟在她身边,小姑娘今天特别安静,也许是山里的气氛让她有些害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找到了!黑风双煞在前面!”

    韩小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推开前面的人,挤到前面去,韩宝驹和张阿生紧跟在后面,曲灵风抱着曲清鸢也跟了上来。

    前方的山路上,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魁梧壮硕,皮肤黝黑,像一块烧焦的铁。他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满是伤疤,一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甲泛着灰白色的光,像野兽的爪子。

    铜尸陈玄风。

    女的站在他身后半步,身材高挑,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里提着一根银白色的长鞭,鞭子盘在脚边,像一条蛰伏的蛇。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铁尸梅超风。

    韩小莹看着他们,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陈玄风的胸口上满是伤疤,但那些都是旧伤,早就愈合了。梅超风的手臂、肩膀、腿——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包扎过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新伤。

    他们没有受伤。

    韩小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前后都是会盟的人马。没有别人。王敬轩不在。没有拦截,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只有陈玄风和梅超风两个人,站在山路中央,面对着近百人的围剿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柯辟邪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变了。

    “王……王敬轩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陈玄风没有说话,梅超风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近百个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屑。是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什么的怜悯。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冰凉。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情报出了错,不是黑风双煞运气好,是王敬轩——从一开始,王敬轩就没有打算来。也许他根本没有答应过,也许他答应了但从来就没打算兑现,也许更糟:他本身就是个局。

    柯辟邪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双煞受伤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王敬轩又是谁请来的?

    如果王敬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柯辟邪打探到的所有消息,都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有人想让柯辟邪带着这近百人进山,有人想让会盟的人以为双煞受伤了、以为胜券在握了,有人想让他们毫无防备地走进桐柏山——

    韩小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看向陈玄风和梅超风——他们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等这近百人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惊慌失措?还是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太湖到桐柏山,一百多里路,近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来围杀黑风双煞,结果发现双煞没受伤,王敬轩没来,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柯辟邪的名声,雁荡派的名声,这次会盟所有人的名声——全完了。不是死在黑风双煞手里,是被人当猴耍了。而耍他们的人,也许根本就不是黑风双煞。

    韩小莹的目光落在陈玄风和梅超风身上。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面前这近百个江湖客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慌。他们的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但韩小莹觉得,他们在笑。

    她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三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哥,别动。谁都别动。”

    “可是——”

    “别动。”韩小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现在动手,就彻底中计了。”

    韩宝驹闭上了嘴。他虽然不明白韩小莹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冷的、更清醒的东西。

    山路中央,陈玄风忽然动了。他没有出手,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梅超风的肩上,两个人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

    近百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没有一个人敢追。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

    韩小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王敬轩是谁,为什么要设这个局,背后还有没有别人——这些答案,迟早要找到。

    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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