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的余烬在青枫镇的青石板路上尚未完全冷却,林小满的小摊却已暖了起来。连着三五日,总有三两镇民揣着些陈年旧物,犹犹豫豫地凑到杂货铺前,请“小满兄弟”给掌掌眼。铜钱换来的虽不多,那份重新燃起的信任,却比铜钱更让石墩喜笑颜开。
这日晌午刚过,日头正烈。林小满刚送走一位来鉴旧陶罐的老丈,擦了把额头的薄汗,正盘算着是不是该进趟山,补些品相好的灵韵石。铺子里的存货,经了前几日那场风波,虽挽回些名声,终究消耗了不少。
石墩蹲在门槛边,正拿着块麻布,笨拙却认真地擦拭着几块刚从镇民手里收来的、品相还算过得去的低阶灵韵石。阳光落在他憨厚的侧脸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满哥,”他头也不抬,闷声道,“李虎那小子,这几日倒是安分,听说在武馆里练得比谁都狠,见了人就躲着走,倒像是真转了性子。”
林小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李虎的悔过是真是假,时日还短,尚需观望。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藏在暗处、像毒蛇般吐信的周三。谣言虽破,根子未除。
就在他思忖间,杂货铺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一个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框,无声无息地挪了进来。来人身材干瘦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打,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透着一股贼亮的光,滴溜溜地转,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铺子里简陋的陈设,又在林小满和石墩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林小满手边那块刚收来、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灰纹石上。
石墩“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横身挡在林小满前面,粗声粗气地喝道:“谁?!”拳头已经攥紧了。这人他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只觉得对方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气,让他脊背发毛。
林小满拍了拍石墩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认出来了。尽管这人刻意佝偻着背,气息也收敛得近乎于无,但那双眼,还有这身几乎融进阴影里的气质,他忘不了——后山密林里,那个眼神贪婪、自称“黑风老鬼”的邪修。
“阁下,”林小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光临小店,是缺了针线,还是少了油盐?”
黑风老鬼没立刻答话,他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门外,似乎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向前蹭了一小步,离柜台更近了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原本那股子阴鸷凶狠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落魄和惶急。
“小……小兄弟,”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砂纸磨过的嘶哑,“别喊,别声张……是我,后山……那个不懂事的。”
石墩瞪大了眼,这才把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瘦小老头和记忆里那个张牙舞爪的“老鬼”对上号,一时愣住,拳头倒是松了松,但警惕丝毫未减。
林小满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原来是‘黑风’前辈。前辈当日风采,小子记忆犹新。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见教?若是还想讨要什么‘孝敬’,恐怕小店拮据,要让前辈失望了。”
“不不不……”黑风老鬼连忙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份刻意挤出的讨好几乎要挂不住,透出底下真实的窘迫和焦虑,“小兄弟快别寒碜我了……什么前辈,我就是个没眼力见的糊涂蛋,老废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贼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我是来赔罪的!”黑风老鬼忽然挺了挺那几乎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些,但那瑟缩的姿态却暴露了他的心虚,“上回在后山,是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惹到了小兄弟,还有……还有那位老先生。”他说到此时,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畏惧。“我回去后越想越后悔,真是……真是没脸见人!”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林小满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并无表示,便又急急地道:“我这几日打听过了,小兄弟你……你是这个!”他竖起一根脏兮兮的大拇指,“有本事,心肠也好,镇上那些谣言……我都听说了,定是有人嫉恨你!我……我愿意将功折罪!”
林小满不动声色:“哦?前辈打算如何将功折罪?”
黑风老鬼见有门,眼睛更亮了些,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知道几个地方……就在这青岚洲边边角角,一般人寻不到的旮旯,藏着些有点儿年头的灵韵物件,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但胜在偏僻、隐秘!那周三之流,绝对摸不到门路!”他拍着干瘪的胸脯,急切地保证,“只要小兄弟你点头,愿意……愿意收留我,给口饭吃,给我个落脚的地方,我黑风……不,我刘老黑,保证给你把路探得明明白白,把东西安安稳稳带回来!我别的不行,就这钻山沟、认野路的能耐,还有几分!”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眼神死死钉在林小满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石墩在一旁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瓮声瓮气地插嘴:“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周三一伙的,又来骗人?说不定就是设好了套,等我们往里钻!”
“天地良心!”黑风老鬼——刘老黑差点跳起来,指天画地地发誓,“我要是再有一丝一毫害小兄弟的心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周三是个什么东西?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我前些日子不小心撞破了他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被他手下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好不容易才躲到这里……我是真没活路了!”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副样子,倒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林小满沉默着。他脑子里那个惫懒的声音难得没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吐槽,四周只有刘老黑粗重的呼吸和石墩警惕的瞪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里的惊惶和急切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赵老头那天展现的实力,显然彻底碾碎了这老邪修(或许曾经是)的那点侥幸和嚣张。一个被更强者震慑、又被仇家追杀的落魄之人,前来投靠一个曾经结过怨、但似乎有潜力也有那么一丝“仁厚”可能的少年,这个逻辑,说得通。
接纳他吗?无疑有风险。这刘老黑底细不清,过往不正,是否真心悔改尚未可知。但拒绝呢?他现在确实急需更多的灵韵资源来提升实力,也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消息渠道。这刘老黑别的不说,对山野隐秘之处的熟悉,对青岚洲乃至周边一些灰色地带的了解,恐怕远超他和石墩。这或许真是个机会,一把用得好能伤敌,用不好会伤己的双刃剑。
片刻的权衡,在林小满心中已然有了倾斜。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在这个并不太平的小镇上扎下更深的根。只要约束得当,看管得紧……
“刘老黑。”林小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这里庙小,规矩却大。第一,往日恩怨,看在赵老的面上,可以揭过,但若有二心,新账旧账一起算。第二,既留下,便要做事,探路寻物,是你本分,不得偷奸耍滑。第三,以往那些歪门邪道、损人利己的勾当,一概不许再沾。可能做到?”
刘老黑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林小满答应得……或者说,提条件提得这么干脆。随即,那张枯瘦的脸上猛地爆发出狂喜的神色,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能!能!小兄弟……不,东家!东家放心!我刘老黑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探路,我绝不捉鸡!那些腌臜事,我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没活路……”
“起来吧。”林小满打断他表忠心的絮叨,“我这儿不兴这个。石墩,带他去后面厢房收拾一下,找身旧衣服给他换上。”
石墩虽然还有疑虑,但对林小满的决定向来信服,闻言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冲着刘老黑一抬下巴:“跟我来。”
刘老黑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跟着石墩往后院去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林小满缓缓坐回柜台后的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接纳刘老黑,算是走出了招揽人手的第一步。李虎的悔过或许有待观察,刘老黑的投靠更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无论如何,他身边不再只有石墩一人了。一股微弱的、混杂着忐忑与些许振奋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这不是简单的收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试图在这纷扰世事中,聚拢微光、扎下根基的姿态。
就在这心绪微微激荡的刹那——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团队核心成员招募(非被动跟随)。小本本记上一笔:心黑手狠的落魄邪修(前)一名,擅长钻山沟和大概率装可怜。团队凝聚力+1,未来被背刺风险+10(开玩笑的,本系统会帮你盯着)。灵气亲和度微量提升,淬体修炼速度+0.5%。】
那熟悉的、带着调侃腔调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让林小满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这系统……总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他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感抛开。或许,只是自己心境有所变化带来的错觉吧。
他看向后院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刘老黑,黑风老鬼……这把刀,要用好了。而周三,还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灵虚阁”……林小满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路,还很长。但至少,不再是他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