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个月,医院里那些交了天价费用的患者,病情只是稍微缓解,根本没有根治。
他们被骗了。
整个江州的绝症患者都被骗了!
林语一脚踹开化验室的门,直接冲向顶楼的院长办公室。
“砰!”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赵德海正坐在沙发上,跟副院长王建喝茶。
“赵院长!”
林语大步走过去,把那张化验单重重拍在茶几上。
“你们给3床那个小女孩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德海瞥了一眼化验单,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他端起紫砂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医生,进门前不知道敲门吗?这是规矩。”
“规矩?”林语指着单子,声音拔高。
“拿盐水冒充救命的特效药,一条人命收十万块!这也是你们的规矩?!”
王建在旁边冷笑一声。
“小林啊,你刚毕业,还是太年轻。”
“真药多金贵,你知道吗?”
“市里多少领导,多少企业家,多少纳税大户排队等着?”
“蓝伞这种东西,能随随便便打给普通人?”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
“给那个老头一个名额,已经算照顾他退伍兵身份了。”
“打点营养液,维持一下体面。”
“他还想怎么样?”
林语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这是谋杀!你们就不怕保护伞公司查下来?秦将军签了协议的!”
赵德海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扔在茶几上。
“林语,你是个好苗子,业务能力强。”
“卡里有五十万。”
“你闭上嘴,当什么都没看见。明天提你当科室副主任。”
林语看都没看那张卡。
“我要举报你们。”
“我要报警。”
“我要把这份报告交给保护伞。”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赵德海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慌乱,只有轻蔑。
“保护伞?”
“你以为他们真有空管江州一个小医院?”
“秦将军?”
“他是军方的人,不是医院收费员。”
“举报?”
赵德海往后一靠,语气淡淡。
“你知道江州卫健系统,有多少人靠这条线吃饭吗?”
“你知道从药房、信息科、冷库、审批,到外部安保,每一环有多少人签过字吗?”
“你拿一张化验单,就想掀桌子?”
他抬起眼皮,声音冷了下来。
“小姑娘,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林语后退半步。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院长的问题。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救命药变成摇钱树的网。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赵德海按下内线电话。
“保安科,上来几个人。”
不到半分钟,四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冲进办公室。
赵德海指了指林语。
“林医生最近工作压力大,精神状态异常,出现严重幻觉。”
“通知人事科,暂停她的医师资格。”
“解除聘用合同。”
“把她请出去。”
两个保安上前架住林语。
林语拼命挣扎。
“赵德海!”
“你这个畜生!”
“你们会遭报应的!”
赵德海拿起那张纸质报告,当着她的面,放进碎纸机。
嗡——
纸张被一点点吞进去,碎成细条。
赵德海看着她,缓缓说道:
“在江州。”
“我就是规矩。”
……
一楼大厅。
李建国还跪在缴费窗口前。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同志,求求你。”
“我战友已经在凑钱了。”
“明天,明天一定交上。”
“别停我孙女的ICU。”
“她才六岁啊……”
窗口里面的人连头都没抬。
“系统欠费,没办法。”
这时,电梯门打开。
王建带着几个满背纹身的“外包安保人员”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李建国,脸上满是嫌恶。
“老东西,没钱就别占着床位。”
“你孙女欠费了,马上转普通病房。”
李建国猛地抬头,扑过去抱住王建的大腿。
“领导!”
“求求你!”
“我给你磕头!”
“我当年打过仗,我有证,我不是赖账的人!”
“明天一定交,求你别拔管!”
王建脸色一沉。
“滚开!”
他一脚踹在李建国肩膀上。
李建国本来就只有一只手,根本撑不住身体,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磕在地砖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血流进他的眼睛。
几个纹身大汉冲上来,拽着他的衣领往外拖。
“老不死的,别在这碰瓷!”
“医院不是慈善堂!”
就在这时。
林语也被两个保安从电梯里拖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白大褂被扯破,嘴角还有一块淤青。
看到李建国,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爷!”
“别交钱了!”
“他们给你孙女打的是生理盐水!”
“是假药!”
李建国被拖在地上,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抬起满是血的脸,死死盯着林语。
“你……你说什么?”
林语眼泪都下来了。
“是假药!”
“真蓝伞被他们扣下卖给有钱人了!”
“你孙女打的是盐水!”
“我有检测报告!我备份了!”
“去告他们!”
话还没说完,一个保安冲上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强行拖向侧门。
王建脸色铁青。
“把这疯女人弄出去!”
“再敢胡说八道,直接送精神科!”
李建国也被几个大汉拖到医院大门外,狠狠扔下台阶。
砰!
他的膝盖撞在水泥地上。
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医院卷帘门缓缓落下。
里面灯火通明。
外面夜风刺骨。
一个纹身大汉站在门口,朝他吐了口唾沫。
“老东西,再敢来闹事,打断你另一条胳膊。”
卷帘门彻底落下。
咣当一声。
像把人间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里面。
李建国坐在台阶下。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又看了看满是血的右手。
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年轻时,国家让他上战场,他去了。
回来后,少了一条胳膊,他没闹。
老伴病死,他没闹。
儿子儿媳车祸没了,他也没闹。
他总觉得,人这辈子苦一点没关系。
只要守规矩,只要相信国家,相信医院,相信那些说出来的政策。
日子总能熬过去。
可现在。
他把一生攒下的钱交出去了。
换来的,是一管盐水。
他的孙女,还躺在ICU里等死。
李建国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年智能机。
他不会用复杂软件。
只会打开最简单的社交平台。
他用仅剩的右手,一字一顿地打字。
手指上的血,把屏幕都染红了。
【我是退伍兵李建国。】
【江州第三医院收了我十万块。】
【他们说给我孙女打保护伞蓝伞。】
【但医生告诉我,那是生理盐水。】
【我孙女现在在ICU,快死了。】
【求求大家帮帮我。】
他想了想,又笨拙地补上一句。
【@保护伞公司官方】
发送成功。
李建国盯着屏幕。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不会打官司,不会找媒体,不会写材料。
他只知道,保护伞说过。
九块九的药,是给老百姓续命的。
他们说过,谁敢伸爪子,就要付出代价。
几秒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页面弹出提示:
【该内容涉嫌违规,已被管理员删除。】
李建国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发错了,又重新打了一遍。
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发完。
屏幕再次弹出提示:
【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李建国看着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被冻在夜风里。
半晌。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哭。
像一头老狼,被逼到悬崖边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