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拉着横幅，点名道姓地非要找您要说法！刘书记在楼上都急得跳脚了，您快回来主持大局吧！”赵丽激动地说。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仿佛她真的是在为镇政府的安危担忧。
但蒋阳很清楚，赵丽这是在催命，是在确认自己这个“靶子”有没有跑掉。
“嗯，我知道了。”蒋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我刚处理完黄土坡的事情，这就往回走。十分钟就到。告诉刘书记，让他先稳住群众情绪。”
说完，蒋阳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桑塔纳车旁，拉开车门，对着还站在那里的韩大明和程小蝶喊道：“上车，回镇政府。”
韩大明赶紧跑过来，故作不解地问：“蒋镇长，怎么了？什么事儿啊这么急？这黄土坡的事儿不还没彻底处理完吗？”
蒋阳坐进副驾驶，冷冷地瞥了韩大明一眼：“出事了。高家湾的村民集体去镇政府闹事，把大门都给堵了。赶紧回去！”
韩大明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无比震惊和恐慌的表情：“什么？！高家湾的人闹事？这……这可怎么办啊！司机，快！快开车！”
坐在后排的程小蝶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她听父亲说过，基层这种群体性事件，小事还好，一旦牵扯到巨大利益，处理不好是会出人命的，主要领导甚至会被就地免职！
“蒋镇长……”程小蝶紧张地抓住了前排的座椅靠背，“前天开班子会的时候，刘书记不是刚把高家湾这块烫手的山芋交给你吗？怎么今天就出事了？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程小蝶的政治敏感度极高，她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
还没等蒋阳说话，坐在旁边的韩大明赶紧转过头，板起脸纠正道：“程副镇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烫手的山芋啊？高家湾的征地补偿，那是镇里的历史遗留问题，是咱们镇政府的本职工作。蒋镇长作为政府一把手，主动挑起这个重担，怎么能说是烫手呢？”
韩大明这番话，明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官腔，暗地里却是在把责任死死地往蒋阳身上推。
程小蝶刚想反驳，蒋阳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蒋阳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谁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职务，只是淡淡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海城市公安局长吕阳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同样没有带任何称呼。
“路上堵车，马朐县到你们石榴镇的路况不是一般的差啊。我看啊，还得十来分钟才能到。”吕阳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焦躁。毕竟，王安邦交代说，必须要十点之前赶到。现在眼瞅着就要十点了呀。
蒋阳看了看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语气平静地说：“没事儿，不着急。你们直接开过来就行，我去门口等你们。”
“门口？”电话那头的吕阳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去哪个门口啊？”
在吕阳的预想中，蒋阳现在应该躲在镇政府的办公室里，被外面的群众吓得瑟瑟发抖，等着自己带着县委书记去救场。
“当然是镇政府大门口。”蒋阳说：“我这会儿在外面下村呢。听说高家湾的人已经去镇政府闹事了。我大概也十来分钟到，到时候，咱们在门口汇合。”
吕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他是个老公安，瞬间就听出了蒋阳话里的潜台词。
——蒋阳这不是在躲，这是要迎着刀锋上啊！
而且，他把时间卡得这么死，分明是要让自己和郎峰，在最混乱、最不可控的时刻，准时出现在风暴的中心！
“……好。十分钟后见。”吕阳深吸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韩大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他试探着问道：“蒋镇长，是谁打来的电话啊？是不是县里领导指示咱们怎么处理？”
蒋阳没有做声，甚至连看都没看韩大明一眼。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后排的程小蝶，很是认真地说：“程镇长，待会儿到了镇政府，肯定会有很多人，场面会非常混乱。你千万别下车，把车门锁死。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程小蝶愣住了。
她看着蒋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听你这么说……怎么觉得很危险似的？”程小蝶咬了咬嘴唇，担忧地问。
蒋阳转过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镇政府大楼轮廓，声音低沉而冰冷：“我听赵丽主任说，人很多，把路都堵死了。你一个女同志，下去肯定很危险。你安安心心在车里等着就好。办公楼那边……今天是肯定进不去了。”
“那么多人吗？”程小蝶倒吸了一口凉气。
蒋阳没有再回答。因为，桑塔纳已经转过了一个弯，石榴镇政府的大门，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车厢里的三个人，同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尽管蒋阳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幕时，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缩。
人！全都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股汹涌的泥石流，不仅把镇政府宽阔的电动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甚至已经溢出到了外面的大马路上。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六百人！
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推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年轻力壮的汉子们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在人群中穿梭叫骂。
横幅上的字眼触目惊心：
“还我高家湾八百万血汗钱！”
“镇政府不作为，贪官当道！”
“严惩黑心贪官！”
喧闹声、叫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镇派出所的那十几个警察，拉着单薄的警戒线，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
而在人群的外围，蒋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有几十个穿着破旧村民服装的青壮年，看似漫不经心地散落在人群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都戴着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同时，他们也在给身边的人快速分发口罩，不一会儿，几乎一半多的村民都戴上了口罩。
一时间，就不知道哪是赵浩的人，哪些是闹事的村民了。
此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哎哟我的妈呀！这……这怎么弄得这么大！”韩大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那仿佛要吃人的阵势，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吓得脸色发白。他转头冲着司机大喊：“老李！按喇叭！往前开！直接往里挤！把车开进大院里去！”
司机老李直犯愁：“韩镇长，这……这哪挤得进去啊！会压死人的！”
“我让你挤你就挤！蒋镇长还在车上呢，出了事我负责！”韩大明急得大吼。他必须把蒋阳弄进包围圈，暴露在群众的怒火之下。
“停车。”蒋阳突然开口。
老李如蒙大赦，一脚踩下刹车。
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距离人群还有三十多米的路边。
韩大明急了，转过头看着蒋阳，满脸的不可思议：“蒋镇长，现在这情况，咱们停在这儿干嘛啊？赶紧进去安抚群众啊！您……您在等谁啊？”
蒋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汹涌的人潮，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就知道了。”
韩大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停地看表，又偷偷看向镇政府刘坚才的办公室窗户。
他知道，刘坚才此刻肯定也正站在窗户后面，焦急地等待着蒋阳这个“主角”登场。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警笛声，从桑塔纳的后方传来。
蒋阳从后视镜里看去，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车顶闪烁着红蓝相间的爆闪警灯，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气势，按着喇叭，分开人群，朝着镇政府大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一辆市局专用的高级指挥车。
蒋阳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
“好了。”蒋阳推开桑塔纳的车门，一只脚迈了出去，“我们可以下车了。”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程小蝶，再次叮嘱道：“锁好车门，千万别下来。”
“蒋阳！你小心点！”程小蝶看着蒋阳毅然决然的背影，眼眶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发酸。
蒋阳没有回头，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正在减速的黑色丰田霸道走去。
丰田霸道在距离人群还有十米的地方，被汹涌的人潮彻底逼停了。
车门刚要打开，里面的人正准备下车。
蒋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后排的车门，泥鳅一般钻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死死地关上了车门！
这就叫，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