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刘书记,您好您好。”朱康健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康健啊,最近海城的工作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刘洋进语气平淡,但听在朱康健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朱康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知道,刘书记这是在敲打他。
但是,他根本不敢提之前蒋阳被县公安局抓了又被市局强行放出来、甚至还当众道歉的丢人事。
如果让刘洋进知道他们搞砸了,自己的乌纱帽估计都得跟着晃悠。
“刘书记您放心,海城一切平稳。您指示的那件事……现在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中。”朱康健硬着头皮汇报,“用不了多久,肯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刘洋进眉头一皱,语气顿时严厉起来。
“还在进行中?这么点小事,一个乡镇的科级干部,你们海城市拖了这么久都办不好吗?你的执行力去哪了?是不是觉得省委的指示,在你们海城可以打折扣了?真是的,赶紧办!不要拖泥带水,必须办成铁案,不留后患!”
“是是是!刘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快进度,立刻办好!”朱康健连连点头,隔着电话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挂断电话后,朱康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马朐县县委书记郎峰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朱康健根本不给郎峰说话的机会,直接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郎峰啊!昨天晚上你们说的高家湾的计划,到底落实得怎么样了?”朱康健激动地说:“刚才!省委刘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过问了!刘书记非常不满意!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再办砸了,你这个县委书记就别干了,直接给老子滚去养老!”
电话那头的郎峰被骂得晕头转向,吓得魂飞魄散。
“朱市长息怒!息怒啊!我们已经在推进了!三天之内!我向您保证,三天之内,绝对把蒋阳赶出石榴镇!”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看不到蒋阳身败名裂的报告,你就自己递辞呈吧!”
“啪”的一声,朱康健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马朐县委书记办公室里,郎峰拿着嘟嘟作响的电话,手都在发抖。
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立刻拨通了石榴镇刘坚才书记的电话。
“刘坚才!高家湾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郎峰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
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刘坚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郎书记,您别急。刚才韩大明副镇长已经给我回电话了。他昨晚去了高建国家,高家湾那边已经答应配合了。就这两天,他们就会组织大规模的村民,来镇政府找蒋阳讨要说法。”
郎峰咬牙切齿地对着话筒吼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听懂了吗?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件事情办妥!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是是是!郎书记放心,三天之内,保证完成任务!”
刘坚才赶紧答应下来,好生安抚了郎峰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刘坚才脸上的恭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和愤怒。
“妈的!真是一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王八蛋!”
刘坚才一脚踢在办公桌的腿上,低声咒骂道。
“办一个镇长,你们以为是杀只鸡那么简单吗?老子又不是纪委,他蒋阳要是没贪没占,老子拿什么办他?上面一动嘴,下面跑断腿。催催催,催命啊!”
虽然心里骂娘,但刘坚才也知道,这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立刻拿起笔,在韩大明送来的那份协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当天上午,韩大明拿着协议赶往高家湾,并将钱递给了高建国支书。
中午高建国刘韩大明吃饭,韩大明婉拒,他说这个时候不要让别人注意到咱们之间的来往。随后,便将那五十万放在了高支书家之后,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三点,蒋阳感觉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而后,他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开镇政府的公车。
跟张天虎商量过后,便骑着一辆借来的破旧电动车,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悄无声息地朝着高家湾村驶去。
来到高支书家的大门外,蒋阳停下电动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高建国家宽敞的院门外,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子。
有破旧的摩托车、三轮车,也有几辆沾满泥巴的哈弗和五菱宏光。
蒋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到这阵势,他心里就明白了——高建国这老狐狸,八成是正在家里着急忙慌地召开村两委班子和宗族头目会议,部署去镇上闹事的工作呢。
蒋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瞬间,他身上那种沉稳睿智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官僚做派。
他推开虚掩的铁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堂屋里,烟雾缭绕。
高建国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正慷慨激昂地给屋里的十几个村干部和宗族长辈做着动员。
“大家都听明白了没有?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镇政府门口集合!口号要齐,气势要足!那八百万……”
高建国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蒋阳?!
他怎么来了?!
蒋阳毕竟来石榴镇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也下过村,所以屋里不少人都认识他。
见到这位传说中背景深厚、刚跟公安局硬刚完、连县委常委都要给他道歉的年轻镇长突然出现,个个都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高建国也是心头大震,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那份协议往身后藏。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作镇定地站起身,眉头紧皱,语气生硬地问道:“蒋镇长?你这一个人跑我家里来,找我有事?”
蒋阳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径直走到屋子中央,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目光轻蔑地扫过屋里的众人,毫不客气地说:“我今天下村调研,正好路过高家湾。顺便过来问问你们那笔征地补偿款的事情。”
高建国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听到什么风声了?
高建国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捏着那份协议,干咳了两声说:
“蒋镇长,这件事情,我们村里正在商量。我们本来打算过几天,去镇上亲自找你汇报的。今天我们村里正在开支部会,商量村里的其他内务。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时间接待你啊。要不,你先回?”
高建国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蒋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冷笑了一声。
“接待?我用得着你们接待吗?”
蒋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十足的官腔和霸道,“高建国,我今天既然来了,有些话我就直接挑明了说!我说完就走,绝不耽误你们开会!”
屋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镇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蒋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高建国的鼻子,语气极其嚣张。
“昨天的时候,刘坚才书记已经把你们高家湾征地补偿的案子,全权交给我来处理了!我今天过来,就是给你们交个底。你们这帮人,不要成天做白日梦了!你们那个征地补偿款,想要完全按照你们的数额到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一片哗然。
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蒋阳却毫不在意,继续大声说道:“首先,从时间节点上来说,你们当时征地的时间,根本不符合现在的新政策条件!你们别总想着跟今年省里最新定下来的补偿价格看齐。省里那是什么价格?那是省会城市周边的价格!咱们马朐县是什么地方?国家级贫困县!石榴镇更是穷得叮当响!”
蒋阳站起身,双手叉腰,眼神轻蔑地环视众人,继续道:
“咱们这破地方的地价,怎么可能达到八百万的补偿额度?如果你们想要八百万,我告诉你们,你们找我都没用!因为那价格,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痴人说梦!”
这些村民和村干部,本来还不知道高建国今天开会到底要说什么具体事宜。
现在听到蒋阳这番高高在上、充满鄙视的话语,当即就炸锅了!
农民的利益是最切合实际的,谁动他们的钱,谁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你放屁!凭什么不可能?!”一个脾气火爆的宗族长辈猛地站起来,指着蒋阳破口大骂,“省里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凭什么到了你们镇里就打折扣?你们这些贪官,是不是把我们的钱给贪了?!”
“就是!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跑到我们高家湾来撒野!”
“滚出去!我们高家湾不欢迎你!”
群情激愤,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已经挽起袖子,朝着蒋阳逼近了。
高建国心里暗喜。
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把村民的怒火彻底点燃呢,没想到蒋阳这蠢货,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
高建国假惺惺地伸出手拦了拦:“哎哎,大家别冲动,听蒋镇长把话说完嘛。”
蒋阳面对逼近的村民,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们走了一步,直接放出了更狠的话。
“怎么?想打人啊?来啊!动我一下试试!”
蒋阳指着自己的工作牌,厉声喝道:
“我告诉你们,石榴镇就是穷!镇财政账上就那么点钱,还要发工资,还要搞建设!你们高家湾几百号人,就想把镇里的锅给砸了?你们就是找到省里,找到京央,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这叫尊重历史遗留问题的客观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