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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5章 装到何时

    “陈涵,把这些屎一样的东西都收起来吧……让外人看了笑话。”

    声音不大。

    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张伟生脸上那道刚才没绷住的笑容,僵住了。

    魏国涛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蒋阳——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刚把一桌好菜给泼上了一盆子屎啊。

    “这份报告作废。”蒋阳迎上众人的目光说。

    “蒋阳!”魏国涛直呼其名,压低声音道:“赵主任的这份调查报告,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正式成果。你说作废,就作废?你是什么级别?你有什么资格——推翻调查组组长的结论?”

    张伟生跟着说:“蒋阳,做事要讲规矩。赵主任是省纪委派下来的,他这份报告,代表的是省纪委的态度。你对报告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但不能在会议上当着这么多人来否定,更不能——”

    “——不能什么啊?”蒋阳直接打断了他。

    张伟生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会议室里几个工作人员的呼吸都屏住了。

    打断市委书记,这是一个正科级干部该做的事情、敢做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还给人家张伟生当过秘书吗?这么快就忘本了?

    可蒋阳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打断完,没有道歉,没有缓和。他只是平平地、清清楚楚地说:

    “赵主任刚才说得很清楚。调查组的日常工作由我全面负责。他是组长,他做的决定。既然调查由我负责——那我对调查组此前的工作进行审核,并得出'不合格'的结论——这是我的职权范围。”

    他说完,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每一张脸,他都看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份报告上。

    “这份报告,存在三个重大缺陷。”

    当年姥爷就告诉他说,做任何事,都要讲究策略,而不是情绪谋定。

    所以,此刻必须要拿出有理有据的否定事实出来。

    于是,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刘洪涛的个人银行账户,没有调取。”

    第二根手指,“第二,发展中心近三年重点工程的招投标档案,没有调阅。”

    第三根手指,“第三,群众举报涉及的具体款项,没有一笔得到核实。”

    他放下手。

    “你们说,一份连基本取证工作都没有完成的报告,就敢写‘未发现违纪行为’?呵,这小学生作文都没赵主任这么大的想象力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会议室一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魏国涛恍然清醒过来,脸色也跟着变了。

    但他不好再说啊。

    蒋阳搬出来的,都是程序上的硬道理。

    在程序面前,再大的官,也得收一收脾气。

    这是官场上的铁律——你可以违背原则,但你不能违背程序。

    原则可以解释,程序无可辩驳。

    张伟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也是充分了解到了蒋阳这个愣头青的厉害,低声问:“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火气。

    不是怂了。是稳了。

    老张伟生这种人,越是事到临头,越会把脾气收起来。脾气是他袖子里头的刀,不到拔的时候不会亮。

    “重新调查。”蒋阳站起来,“一周之内,出初步结论。”

    他说完,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夹起来,塞进文件袋,很是随意地说了一声:“散会。”

    而后,转身离去。

    众人木讷地坐在原处,面面相觑之后,转头看向张伟生书记和魏国涛市长。

    他们两人面色凝重,这种帮面被反驳反斥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两耳光!

    而这个打耳光的人,只是一个区区的正科级小干部!

    这……可是在海城史无前例的事情呢。

    “他妈的……”魏国涛低低骂了一句只能自己听见的脏话。

    他想质问蒋阳有什么资格散会,可是,一想,人家确实是主持会议的人。

    因为赵德才方才已经当众宣布了——蒋阳全面负责。

    他张伟生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就等于质疑省纪委的安排。

    省纪委的安排是谁的安排?

    赵德才是谢国泉的人。

    谢国泉是省纪委一把手。

    省纪委一把手的脸,他张伟生今天要不要打?

    ——不打。

    不在这件事上打。

    魏国涛看了张伟生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丰富——意思是:这他妈的怎么搞?

    张伟生皱眉转头看向刘大海。

    刘大海一脸的假茫然,直接反问一句:“蒋阳这么干,怎么办?”

    两人听到刘大海这么说,表情更扭曲了——我们想问你,你倒反过来问我们?

    “散会散会!”张伟生郁闷地起身就走了出去。

    ——

    蒋阳出了会议室后,去了趟厕所。

    而后,之前借去了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推门进去,陈涵和老吴已经坐在里面了。

    陈涵在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老吴端着一只搪瓷杯,在那儿吸溜茶水。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看蒋阳。

    蒋阳没说什么。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把刚才那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叶味。

    “小陈,老吴。”蒋阳忽然转动座椅,喊了一声。

    陈涵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吴端着茶杯,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从今天开始,调查组的工作由我来安排。”蒋阳说:“有几件事要马上推进。”

    “蒋主任。”陈涵打断了他。

    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赵主任走之前交代过我们。”陈涵慢悠悠地说:“咱们调查组的工作节奏,要稳。不宜激进。你是市纪委的人,我们是省纪委的人,很多工作,我们有经验……所以,我们还是按照赵主任定下来的方案推进比较好。”

    老吴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算是附和。

    蒋阳看着这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两个人都没有正眼看他。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件事——我们,不听你的。

    蒋阳没有发火。

    他要是发火,反倒是合了赵德才的局。

    赵德才临走之前肯定嘱咐过这两个人——不配合,不对抗,拖着。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周是一周。

    一周之后,蒋阳的初步结论交不出来,省里那头自然有人接手——到时候蒋阳就成了“工作不力”的科长,连个反驳的台阶都没有。

    再者,这两个人,之前跟刘洪涛一起吃过那顿金鼎私房菜馆。

    屁股早就歪到刘洪涛那一边去了。

    蒋阳很清楚。

    他从这种清楚里,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悠闲的笃定。

    “那行……你们先忙。”

    就这一句话。

    短暂的小会就散了。

    陈涵和老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得意。

    ——呵,这就完了?这就……不发火了?

    蒋阳离开之后,就去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之前的时候是四人一间的办公室,但是,刘大海似是刻意为之,在调不动他去别单位之后,就把之前的一间小办公室给了蒋阳。

    他把自己的文件袋打开。

    把里头的东西,一份一份摊开在桌上。

    第一份,是肖鹏给的核心证据。

    第二份,是他自己前期一笔一笔整理的卷宗。

    第三份,是一室初查阶段累积下来的群众举报材料,二十多份,没一份是省纪委调查组碰过的。当然,就是给调查组,赵德才也会想办法抢先一步给处理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刘洪涛吃不了兜着走。

    不需要陈涵。

    不需要老吴。

    我蒋阳一个人就够了。

    ——

    赵德才离开市纪委之后,没有去医院。

    他开着自己那辆黑色的别克车,七拐八绕,到了海城西边一处不显眼的茶楼。

    赵德才挑了最里头那个包间。

    进去之后,他把门反手关上,回身坐下。掏出手机。手机壳上一道指甲划出来的旧痕,他平时没注意,今天看得格外清楚。

    他犹豫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拨了刘洋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省长,我是省纪委赵德才。”

    “嗯,知道。”

    “有个情况,跟您汇报。”

    “说。”

    赵德才咽了一下口水,低声道:“我…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检查结果不太好。需要尽快回省城治疗。调查组的工作——我暂时交给了蒋阳。”

    蒋阳?

    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那半秒里,赵德才的心提到嗓子眼。

    刘洋进的声音直接冷下来了。

    “你病了?什么病?”

    “还没…还没确诊,但是——”

    “——赵德才!”刘洋进直接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病了还假病了!”

    赵德才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刘洋进这种人,电话里要是把名字直呼出来,就是真生气了。

    他咽了口唾沫,“省长,我真的是身体——”

    “被谁施压了?”刘洋进这么聪明的人,一眼就看穿本质。

    赵德才张了张嘴。

    两排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谢国泉电话里那句话又嗡地在耳朵里响一遍——“传出去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他在那半秒钟里,做了一辈子最艰难的几个决定之一。

    “省长……”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赶紧用咳嗽掩过去,“我真的不行了……我真的快不行了啊……我得马上去医院啊。”

    他咳了两声,又用力咳了几声,咳到嗓子都劈了。

    “省长,后面的事——咳咳——您跟张书记他们协调吧。我实在——咳咳咳——实在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德才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是挂了。

    赵德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

    他没有放下手机。

    他就那么举着,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心里说不出究竟是啥滋味来了。

    这是省长啊……多少人想要跪舔都舔不到的存在,结果我竟然把省长给骗了?

    我这病……是不是要装到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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