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把这些屎一样的东西都收起来吧……让外人看了笑话。”
声音不大。
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张伟生脸上那道刚才没绷住的笑容,僵住了。
魏国涛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蒋阳——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刚把一桌好菜给泼上了一盆子屎啊。
“这份报告作废。”蒋阳迎上众人的目光说。
“蒋阳!”魏国涛直呼其名,压低声音道:“赵主任的这份调查报告,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正式成果。你说作废,就作废?你是什么级别?你有什么资格——推翻调查组组长的结论?”
张伟生跟着说:“蒋阳,做事要讲规矩。赵主任是省纪委派下来的,他这份报告,代表的是省纪委的态度。你对报告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但不能在会议上当着这么多人来否定,更不能——”
“——不能什么啊?”蒋阳直接打断了他。
张伟生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会议室里几个工作人员的呼吸都屏住了。
打断市委书记,这是一个正科级干部该做的事情、敢做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还给人家张伟生当过秘书吗?这么快就忘本了?
可蒋阳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打断完,没有道歉,没有缓和。他只是平平地、清清楚楚地说:
“赵主任刚才说得很清楚。调查组的日常工作由我全面负责。他是组长,他做的决定。既然调查由我负责——那我对调查组此前的工作进行审核,并得出'不合格'的结论——这是我的职权范围。”
他说完,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每一张脸,他都看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份报告上。
“这份报告,存在三个重大缺陷。”
当年姥爷就告诉他说,做任何事,都要讲究策略,而不是情绪谋定。
所以,此刻必须要拿出有理有据的否定事实出来。
于是,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刘洪涛的个人银行账户,没有调取。”
第二根手指,“第二,发展中心近三年重点工程的招投标档案,没有调阅。”
第三根手指,“第三,群众举报涉及的具体款项,没有一笔得到核实。”
他放下手。
“你们说,一份连基本取证工作都没有完成的报告,就敢写‘未发现违纪行为’?呵,这小学生作文都没赵主任这么大的想象力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会议室一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魏国涛恍然清醒过来,脸色也跟着变了。
但他不好再说啊。
蒋阳搬出来的,都是程序上的硬道理。
在程序面前,再大的官,也得收一收脾气。
这是官场上的铁律——你可以违背原则,但你不能违背程序。
原则可以解释,程序无可辩驳。
张伟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也是充分了解到了蒋阳这个愣头青的厉害,低声问:“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火气。
不是怂了。是稳了。
老张伟生这种人,越是事到临头,越会把脾气收起来。脾气是他袖子里头的刀,不到拔的时候不会亮。
“重新调查。”蒋阳站起来,“一周之内,出初步结论。”
他说完,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夹起来,塞进文件袋,很是随意地说了一声:“散会。”
而后,转身离去。
众人木讷地坐在原处,面面相觑之后,转头看向张伟生书记和魏国涛市长。
他们两人面色凝重,这种帮面被反驳反斥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两耳光!
而这个打耳光的人,只是一个区区的正科级小干部!
这……可是在海城史无前例的事情呢。
“他妈的……”魏国涛低低骂了一句只能自己听见的脏话。
他想质问蒋阳有什么资格散会,可是,一想,人家确实是主持会议的人。
因为赵德才方才已经当众宣布了——蒋阳全面负责。
他张伟生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就等于质疑省纪委的安排。
省纪委的安排是谁的安排?
赵德才是谢国泉的人。
谢国泉是省纪委一把手。
省纪委一把手的脸,他张伟生今天要不要打?
——不打。
不在这件事上打。
魏国涛看了张伟生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丰富——意思是:这他妈的怎么搞?
张伟生皱眉转头看向刘大海。
刘大海一脸的假茫然,直接反问一句:“蒋阳这么干,怎么办?”
两人听到刘大海这么说,表情更扭曲了——我们想问你,你倒反过来问我们?
“散会散会!”张伟生郁闷地起身就走了出去。
——
蒋阳出了会议室后,去了趟厕所。
而后,之前借去了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推门进去,陈涵和老吴已经坐在里面了。
陈涵在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老吴端着一只搪瓷杯,在那儿吸溜茶水。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看蒋阳。
蒋阳没说什么。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把刚才那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叶味。
“小陈,老吴。”蒋阳忽然转动座椅,喊了一声。
陈涵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吴端着茶杯,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从今天开始,调查组的工作由我来安排。”蒋阳说:“有几件事要马上推进。”
“蒋主任。”陈涵打断了他。
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赵主任走之前交代过我们。”陈涵慢悠悠地说:“咱们调查组的工作节奏,要稳。不宜激进。你是市纪委的人,我们是省纪委的人,很多工作,我们有经验……所以,我们还是按照赵主任定下来的方案推进比较好。”
老吴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算是附和。
蒋阳看着这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两个人都没有正眼看他。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件事——我们,不听你的。
蒋阳没有发火。
他要是发火,反倒是合了赵德才的局。
赵德才临走之前肯定嘱咐过这两个人——不配合,不对抗,拖着。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周是一周。
一周之后,蒋阳的初步结论交不出来,省里那头自然有人接手——到时候蒋阳就成了“工作不力”的科长,连个反驳的台阶都没有。
再者,这两个人,之前跟刘洪涛一起吃过那顿金鼎私房菜馆。
屁股早就歪到刘洪涛那一边去了。
蒋阳很清楚。
他从这种清楚里,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悠闲的笃定。
“那行……你们先忙。”
就这一句话。
短暂的小会就散了。
陈涵和老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得意。
——呵,这就完了?这就……不发火了?
蒋阳离开之后,就去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之前的时候是四人一间的办公室,但是,刘大海似是刻意为之,在调不动他去别单位之后,就把之前的一间小办公室给了蒋阳。
他把自己的文件袋打开。
把里头的东西,一份一份摊开在桌上。
第一份,是肖鹏给的核心证据。
第二份,是他自己前期一笔一笔整理的卷宗。
第三份,是一室初查阶段累积下来的群众举报材料,二十多份,没一份是省纪委调查组碰过的。当然,就是给调查组,赵德才也会想办法抢先一步给处理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刘洪涛吃不了兜着走。
不需要陈涵。
不需要老吴。
我蒋阳一个人就够了。
——
赵德才离开市纪委之后,没有去医院。
他开着自己那辆黑色的别克车,七拐八绕,到了海城西边一处不显眼的茶楼。
赵德才挑了最里头那个包间。
进去之后,他把门反手关上,回身坐下。掏出手机。手机壳上一道指甲划出来的旧痕,他平时没注意,今天看得格外清楚。
他犹豫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拨了刘洋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省长,我是省纪委赵德才。”
“嗯,知道。”
“有个情况,跟您汇报。”
“说。”
赵德才咽了一下口水,低声道:“我…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检查结果不太好。需要尽快回省城治疗。调查组的工作——我暂时交给了蒋阳。”
蒋阳?
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那半秒里,赵德才的心提到嗓子眼。
刘洋进的声音直接冷下来了。
“你病了?什么病?”
“还没…还没确诊,但是——”
“——赵德才!”刘洋进直接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病了还假病了!”
赵德才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刘洋进这种人,电话里要是把名字直呼出来,就是真生气了。
他咽了口唾沫,“省长,我真的是身体——”
“被谁施压了?”刘洋进这么聪明的人,一眼就看穿本质。
赵德才张了张嘴。
两排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谢国泉电话里那句话又嗡地在耳朵里响一遍——“传出去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他在那半秒钟里,做了一辈子最艰难的几个决定之一。
“省长……”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赶紧用咳嗽掩过去,“我真的不行了……我真的快不行了啊……我得马上去医院啊。”
他咳了两声,又用力咳了几声,咳到嗓子都劈了。
“省长,后面的事——咳咳——您跟张书记他们协调吧。我实在——咳咳咳——实在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德才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是挂了。
赵德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
他没有放下手机。
他就那么举着,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心里说不出究竟是啥滋味来了。
这是省长啊……多少人想要跪舔都舔不到的存在,结果我竟然把省长给骗了?
我这病……是不是要装到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