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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旅行

    伊丽莎白跳上车,玛丽跟在后面。马车里铺得软软的,厚厚的羊毛毯垫在座位上,脚下还放着一篮点心和一壶热茶。加德纳先生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便朝车夫点点头。

    马车动了。

    ---

    路比预想的难走。

    刚出伦敦的时候还好,路面平整,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可一进入乡间,路就开始颠起来。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车一晃,人就被颠得东倒西歪。

    伊丽莎白抓着车窗框,脸都白了。

    “这路……还不如骑马呢。”

    加德纳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忍忍,过了这段就好。”

    玛丽靠在座位上,被颠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想起上辈子坐高铁的时候,两小时就能到的地方,现在要跑两天。那时候嫌高铁慢,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傍晚的时候,马车终于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

    旅馆的门面还算体面,两层楼,灰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加德纳先生先进去交涉,加德纳太太带着两个外甥女跟在后面。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肉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散坐着几桌人,大多是粗布衣裳的农夫和赶车的马夫。角落里那桌最热闹,几个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围着老板听他说什么。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酒,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那人可真有意思!”

    几个醉汉起哄。

    “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法?”

    老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眼神!那眼神,凌厉得很!戴个口罩,就是伦敦人爱戴的那种,好像咱们乡下的空气能玷污他那高贵的鼻子似的。吃饭的时候也不下来,非得让我们把食物送到屋里去!”

    一个醉汉哈哈大笑。

    “那是个娘娘腔吧?”

    另一个跟着笑。

    “肯定是!跟咱们这些结实的农夫不一样!”

    老板也笑了,灌了一口酒。

    “要不是我确信他是个男人,我都要以为是哪家的夫人非要在床上吃饭呢!”

    玛丽正叉着一块味道寡淡的煮土豆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规矩——女性只有嫁人后才能享受在床上吃早餐的“殊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婚夜之后,妻子可以不用早起伺候,可以在床上躺着,由仆人把早餐送到床边。

    这“殊荣”背后,是夜里累着了。

    她低下头,继续嚼那块土豆。

    味道还是一样寡淡,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那个眼神凌厉、戴口罩、不下楼吃饭的男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加德纳先生皱着眉看了一眼那边,又看了看两个外甥女吃的差不多,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说。

    “这儿太乱了,你们先上楼去。”

    加德纳太太点点头,放下叉子,招呼伊丽莎白和玛丽。

    “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伊丽莎白站起来,玛丽也跟着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醉汉还在笑,老板还在说。那个男人的名字,始终没人提起。

    她转身上了楼。

    楼梯的木板咯吱咯吱响着,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夜里玛丽睡得不踏实。

    床板太硬,被子有股潮味,隔壁房间的鼾声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时高时低,像拉风箱。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做起梦来。

    梦里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威克汉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浑身血淋淋的,脸上那些曾经让人心动的笑容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扭曲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怨毒。

    “为什么那么对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玛丽想往后退,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威克汉姆往前走了一步。血从他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不过是骗了几个女人……我还没做什么……你凭什么……”

    玛丽看着他,忍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开口说。

    “那是你应得的。”

    话一出口,威克汉姆的脸更扭曲了。他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

    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湿透了,冷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坐起身。

    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换上。湿的那件被她团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下。

    她想起房门口那只便桶——这个时候,大概还没人来收拾。她不想开门去碰那个,只好穿上外套,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湿气。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

    天边渐渐亮起来。薄雾笼罩着田野,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远处有几棵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什么树。太阳从薄雾后面慢慢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变成半个红彤彤的圆盘,最后整个跃出来,把那些雾染成了淡金色。

    英国就是乡村,乡村才代表英国。

    这句话她上辈子在哪本书里读过,记不清了。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她忽然就懂了。

    那些伦敦的喧嚣、那些贵族的傲慢、那些工厂的煤烟——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真正撑起这个国家的,是这片土地,是土地上的村庄,是村庄里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伊丽莎白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玛丽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玛丽?”

    玛丽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恍惚。

    “醒了?”

    伊丽莎白披上外套,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日出真好看。”

    玛丽点点头。

    “下去吃早饭?”

    伊丽莎白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走廊里那几只便桶已经被收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两个人屏住呼吸,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伊丽莎白捂着嘴笑。

    玛丽也笑了。

    加德纳夫妻已经坐在楼下的餐桌旁了,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饭——黑面包、黄油、煮鸡蛋、还有一壶茶。看见她们下来,加德纳太太招了招手。

    “快过来吃,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伊丽莎白和玛丽坐下,拿起面包,就着茶吃起来。

    那面包有点硬,茶也寡淡,可两个人谁也没抱怨。

    吃完早饭,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几个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又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路上,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感觉车身一晃,一辆公共马车从旁边超了过去。

    那车厢又大又笨重,刷着暗红色的漆,车窗开得小小的,里面挤满了人。有穿粗布外套的工人,有抱着篮子的农妇,还有几个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车厢顶上还堆着行李和包裹,用绳子捆着,摇摇欲坠的。

    没一会儿,又一辆过去了。

    玛丽忍不住笑了。

    “咱们这马车虽说不快,可比那些大车厢舒服多了。”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是自然。一人一个座,和十个人挤一条板凳,能一样吗?”

    玛丽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可以不停换马,速度倒是快得很。咱们这马走累了还得歇,人家一路跑,到地方比咱们早。”

    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家想。”

    玛丽耸耸肩。

    “实话实说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说的都是些没意义的话——那辆马车能坐多少人,这匹马能跑多快,路边的麦子长得怎么样。加德纳太太坐在旁边听着,嘴角弯着,也不插话。

    马车又走了一阵,加德纳太太忽然指着路边一块界碑。

    “你们看,到德比郡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窗外看去。

    景色不知不觉已经变了。田野还是田野,但起伏得比赫特福德郡更厉害些。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偶尔有几片树林,深绿色的,嵌在那片绿里,颜色分明得很。

    路边开始出现石头垒的矮墙,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墙后面是牧场,几只羊散在里面吃草,慢悠悠的,头也不抬。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玛丽也看着,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画册里的风景画,那些画家笔下的“田园风光”。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画不是画出来的,是照着这片土地描出来的。

    ---

    中午,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旅馆不大,但比昨晚那家干净些。加德纳先生进去要了几份吃的——还是黑面包、煮肉、蔬菜汤,但至少没有那股怪味了。

    马被牵去马厩,喂了精饲料。加德纳先生特意看了一眼,叮嘱马夫多加点料,下午还有路要赶。

    玛丽吃着东西,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镇子比昨晚那个热闹些,有几家店铺,还有人在街上卖东西。

    吃完饭,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走。

    走了没一会儿,加德纳太太又指着路边。

    “看。”

    那是一块界碑,比刚才那块更大,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达西家的土地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外看。

    路两边还是田野,但明显打理得更整齐了。那些石头矮墙还在,但没有一处坍塌的,都修得结结实实。偶尔经过几户农舍,房子虽然旧,但屋顶的瓦片是新的,门窗也完整,不像有些地方用木板钉着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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