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跳上车,玛丽跟在后面。马车里铺得软软的,厚厚的羊毛毯垫在座位上,脚下还放着一篮点心和一壶热茶。加德纳先生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便朝车夫点点头。
马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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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比预想的难走。
刚出伦敦的时候还好,路面平整,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可一进入乡间,路就开始颠起来。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车一晃,人就被颠得东倒西歪。
伊丽莎白抓着车窗框,脸都白了。
“这路……还不如骑马呢。”
加德纳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忍忍,过了这段就好。”
玛丽靠在座位上,被颠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想起上辈子坐高铁的时候,两小时就能到的地方,现在要跑两天。那时候嫌高铁慢,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傍晚的时候,马车终于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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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的门面还算体面,两层楼,灰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加德纳先生先进去交涉,加德纳太太带着两个外甥女跟在后面。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肉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散坐着几桌人,大多是粗布衣裳的农夫和赶车的马夫。角落里那桌最热闹,几个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围着老板听他说什么。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酒,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那人可真有意思!”
几个醉汉起哄。
“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法?”
老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眼神!那眼神,凌厉得很!戴个口罩,就是伦敦人爱戴的那种,好像咱们乡下的空气能玷污他那高贵的鼻子似的。吃饭的时候也不下来,非得让我们把食物送到屋里去!”
一个醉汉哈哈大笑。
“那是个娘娘腔吧?”
另一个跟着笑。
“肯定是!跟咱们这些结实的农夫不一样!”
老板也笑了,灌了一口酒。
“要不是我确信他是个男人,我都要以为是哪家的夫人非要在床上吃饭呢!”
玛丽正叉着一块味道寡淡的煮土豆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规矩——女性只有嫁人后才能享受在床上吃早餐的“殊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婚夜之后,妻子可以不用早起伺候,可以在床上躺着,由仆人把早餐送到床边。
这“殊荣”背后,是夜里累着了。
她低下头,继续嚼那块土豆。
味道还是一样寡淡,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那个眼神凌厉、戴口罩、不下楼吃饭的男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加德纳先生皱着眉看了一眼那边,又看了看两个外甥女吃的差不多,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说。
“这儿太乱了,你们先上楼去。”
加德纳太太点点头,放下叉子,招呼伊丽莎白和玛丽。
“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伊丽莎白站起来,玛丽也跟着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醉汉还在笑,老板还在说。那个男人的名字,始终没人提起。
她转身上了楼。
楼梯的木板咯吱咯吱响着,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夜里玛丽睡得不踏实。
床板太硬,被子有股潮味,隔壁房间的鼾声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时高时低,像拉风箱。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做起梦来。
梦里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威克汉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浑身血淋淋的,脸上那些曾经让人心动的笑容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扭曲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怨毒。
“为什么那么对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玛丽想往后退,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威克汉姆往前走了一步。血从他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不过是骗了几个女人……我还没做什么……你凭什么……”
玛丽看着他,忍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开口说。
“那是你应得的。”
话一出口,威克汉姆的脸更扭曲了。他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
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湿透了,冷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坐起身。
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换上。湿的那件被她团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下。
她想起房门口那只便桶——这个时候,大概还没人来收拾。她不想开门去碰那个,只好穿上外套,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湿气。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
天边渐渐亮起来。薄雾笼罩着田野,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远处有几棵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什么树。太阳从薄雾后面慢慢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变成半个红彤彤的圆盘,最后整个跃出来,把那些雾染成了淡金色。
英国就是乡村,乡村才代表英国。
这句话她上辈子在哪本书里读过,记不清了。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她忽然就懂了。
那些伦敦的喧嚣、那些贵族的傲慢、那些工厂的煤烟——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真正撑起这个国家的,是这片土地,是土地上的村庄,是村庄里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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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玛丽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玛丽?”
玛丽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恍惚。
“醒了?”
伊丽莎白披上外套,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日出真好看。”
玛丽点点头。
“下去吃早饭?”
伊丽莎白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走廊里那几只便桶已经被收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两个人屏住呼吸,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伊丽莎白捂着嘴笑。
玛丽也笑了。
加德纳夫妻已经坐在楼下的餐桌旁了,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饭——黑面包、黄油、煮鸡蛋、还有一壶茶。看见她们下来,加德纳太太招了招手。
“快过来吃,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伊丽莎白和玛丽坐下,拿起面包,就着茶吃起来。
那面包有点硬,茶也寡淡,可两个人谁也没抱怨。
吃完早饭,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几个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又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路上,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感觉车身一晃,一辆公共马车从旁边超了过去。
那车厢又大又笨重,刷着暗红色的漆,车窗开得小小的,里面挤满了人。有穿粗布外套的工人,有抱着篮子的农妇,还有几个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车厢顶上还堆着行李和包裹,用绳子捆着,摇摇欲坠的。
没一会儿,又一辆过去了。
玛丽忍不住笑了。
“咱们这马车虽说不快,可比那些大车厢舒服多了。”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是自然。一人一个座,和十个人挤一条板凳,能一样吗?”
玛丽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可以不停换马,速度倒是快得很。咱们这马走累了还得歇,人家一路跑,到地方比咱们早。”
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家想。”
玛丽耸耸肩。
“实话实说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说的都是些没意义的话——那辆马车能坐多少人,这匹马能跑多快,路边的麦子长得怎么样。加德纳太太坐在旁边听着,嘴角弯着,也不插话。
马车又走了一阵,加德纳太太忽然指着路边一块界碑。
“你们看,到德比郡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窗外看去。
景色不知不觉已经变了。田野还是田野,但起伏得比赫特福德郡更厉害些。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偶尔有几片树林,深绿色的,嵌在那片绿里,颜色分明得很。
路边开始出现石头垒的矮墙,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墙后面是牧场,几只羊散在里面吃草,慢悠悠的,头也不抬。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玛丽也看着,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画册里的风景画,那些画家笔下的“田园风光”。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画不是画出来的,是照着这片土地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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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旅馆不大,但比昨晚那家干净些。加德纳先生进去要了几份吃的——还是黑面包、煮肉、蔬菜汤,但至少没有那股怪味了。
马被牵去马厩,喂了精饲料。加德纳先生特意看了一眼,叮嘱马夫多加点料,下午还有路要赶。
玛丽吃着东西,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镇子比昨晚那个热闹些,有几家店铺,还有人在街上卖东西。
吃完饭,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走。
走了没一会儿,加德纳太太又指着路边。
“看。”
那是一块界碑,比刚才那块更大,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达西家的土地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外看。
路两边还是田野,但明显打理得更整齐了。那些石头矮墙还在,但没有一处坍塌的,都修得结结实实。偶尔经过几户农舍,房子虽然旧,但屋顶的瓦片是新的,门窗也完整,不像有些地方用木板钉着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