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刹山层峦叠嶂,云雾盘桓亘古不散,巍峨仙山耸立洪荒大地,山中灵脉奔腾,先天清气滚滚缭绕,万古烟云在山谷之间沉浮翻涌。
深山腹地,八宝洞天深藏其中,洞府山门隐**重云雾之内,洞内清气精纯浩荡,氤氲烟霞盘旋流转,地涌灵泉,天垂瑞雾,道韵绵长沉静,乃是上清一脉清修圣地。
洞府正中立一面澄澈光鉴,水光莹润,如镜面虚空,可照诸天凡尘,可视下界众生。
度厄真人盘膝端坐一旁,目光落于光鉴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他目光追随自家师尊卢圣,许久以来,卢圣神念始终低垂,遥遥注视凡尘大地一处偏僻渺小的人族部落,目光久久不曾挪开。
这般景象落在度厄真人眼中,心中越发费解。
良久,度厄真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躬身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解:
“师尊,下方不过一介红尘凡夫俗子,蝼蚁凡尘,寿元短促,沉沦轮回。红尘俗世烟火纷杂,凡尘因果纠缠不休,诸天仙人向来避之不及,为何师尊长久将心神驻足此人身上?”
度厄真人凝神顺着师尊目光,细细端详那凡尘之人。那人生于贫瘠小部落,血肉凡胎,无灵根,无道基,无半分修行资质,生来便只是寻常人族,渺小卑微,放眼洪荒亿万生灵之中,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可越是端详,度厄真人心中便越是惊疑,冥冥之中,他自那凡人身上嗅到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那气韵淡薄虚无,深深埋藏在肉身轮回之中,缥缈朦胧,超脱凡俗,非人皇紫气,非生灵血气,亦不是妖物煞气,玄妙莫测,无从溯源。
度厄真人低声呢喃:“奇怪……此人明明只是一介凡民,身上却藏着一缕异样气韵,朦胧缥缈,捉摸不透,绝非寻常轮回凡人所有。”
卢圣端坐莲台,白衣不染尘埃,九华杖横于膝上,莹白仙光照耀俊美淡漠的面庞,听闻弟子所言,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清和悠远:
“哦?你竟能察觉到这一丝气韵?倒是难得。”
度厄真人茫然摇头:“弟子只觉异样,却参悟不透根源,看不明白其中玄妙。”
卢圣眉头微微一蹙,澄澈慧目微阖,面上浮现一缕深思。下一瞬,手中九华杖灵光轰然暴涨,万千莹白神光自杖身倾泻而出,浩荡温润又深邃苍茫的悸动道息瞬息席卷整座八宝洞府。
仙光升腾,直冲洞府穹顶,头顶三尺虚空骤然裂开无形缝隙,一条浩瀚无边的苍茫长河凭空浮现,横亘洞天虚空。
这条长河两端无尽延伸,尽数沉入茫茫虚无混沌之中,溯源不知起源,顺流不知归处。长河之内沉浮亿万细碎尘埃,点点流光灿若漫天繁星,五颜六色灵光交织翻滚,浩浩荡荡奔腾不息,一股冰冷玄妙、执掌众生宿命的苍茫气息四下弥漫,压得洞府清气骤然凝滞。
度厄真人浑身神魂骤然一凛,身躯僵硬,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掀起滔天惊涛!
身为金仙修士,深耕上清道法,博览洪荒秘闻,他如何不知此物!
这是命运长河!
乃是诸天众生宿命归宿,是洪荒一切生灵轮回轨迹,诸天仙神大能谈及无不色变,忌惮万分,却又心生贪婪,人人想要窥探天命,挣脱宿命枷锁。
卢圣清淡道音缓缓响起,响彻洞天:
“洪荒周天生灵,划分五仙五虫。五仙者,天、地、神、人、鬼;五虫者,嬴、鳞、毛、羽、昆。”
“洪荒之中,另有四种得天独厚的先天灵猴,超脱五仙五虫之列,不入十类,不达两间。其一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其二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其三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其四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纵使四灵猴天赋盖世,先天道体,超脱凡俗,终究沉沦三界轮回,宿命纠缠,身影依旧映照在命运长河之内,逃不开天道桎梏。”
话音一顿,卢圣目光悠远,望向翻滚不息的命河:
“诸天之内,唯有混元圣人,可真正超脱。圣人神念通达混沌,破开永生之门,斩断生死轮回,道心圆满,元神不朽。可反照自身本源,回看过往万古,洞察当下祸福吉凶,推演未来天机大势。”
“圣人元神坚固,神通盖世,可将自身在命运长河之中的宿命虚影一一磨灭,斩断天道窥探,剥离业力纠缠。生死不能桎梏,岁月无法消磨,天长地久,万古不灭。”
浩瀚道音落下,卢圣神念轰然倾泻,尽数沉入上方命运长河。他不惜催动莫大神通,耗损自身精纯道力,以圣人神念坠入茫茫长河,溯源追踪下方那名人族的宿命轨迹,拨开层层轮回迷雾,探寻深埋万古的本源。
浩荡长河翻滚奔腾,亿万细碎尘埃浮沉飘荡。每一粒尘埃,皆是一名生灵某时某地的一生轨迹,一幕过往浮生。尘埃串联奔流,如同连绵画卷,胶片流转,拼凑出诸天众生从古至今的轮回浮生,过往因果,今生造化,未来祸福,尽数镌刻其中。
命运长河玄妙无常,瞬息万变。众生一念起落,宿命便生出分支,长河便会随之改道拓宽、收束弯折。万事小势千变万化,起落无常,但万古大势恒定不移。如同江河奔流,纵使中途决堤改道、山川阻拦,终归东流入海,天道大势,亘古不变。
度厄真人怔怔望着这条恐怖苍茫的命河,心神震颤,早已失神。他修为止步金仙,距离洞察命运的境界相隔天壤,今日得以亲眼窥见传说之中的命运长河,心神早已被眼前万古奇观彻底震撼。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之下,度厄真人再也按捺不住,不由自主放出一缕细微神念,小心翼翼投入长河之中一粒浮沉的尘埃之内。
神念沉入刹那,无数破碎画面汹涌涌入神魂,走马观花一般飞速流转。他竟真的窥见了那凡尘凡人的一生过往!
惊喜之感瞬间涌上心头,可转瞬之间,一股极致空虚疲乏席卷全身,神魂撕裂,真元飞速溃散流逝。
度厄真人面色骤然惨白,心口发闷,神魂震颤,心头大惊:“不好!法力竟然流失的这般迅猛!”
他慌忙收拢神念,强行从命运尘埃之中挣脱,猛然睁开双目,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悸后怕,浑身法力十不存三,虚弱到了极点。
方才短短片刻窥探,如同游走万丈悬崖边缘,稍有不慎,神念便会被尘埃裹挟,沉沦茫茫长河,永远找不到归途。
方才神念沉沦尘埃之内,他窥见那凡尘凡人现世之名,唤作张二牛。
现世不过是蛮荒部落之中一名放牛凡人,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身形佝偻苍老,面容褶皱纵横,一生贫苦卑微,终日与牛羊草木为伴,一辈子困于山野,庸庸碌碌。
顺着尘埃逆流追溯,一幕幕轮回浮生不断浮现。壮年娶妻生子,年少顽皮贪玩,襁褓之中懵懂憨态;上一世乃是市井屠夫,终日杀猪宰羊,沾染无边血气;再往前一世,乃是寒窗读书人,苦读半生,郁郁不得志……
一世又一世,轮回更迭,生生不息。度厄真人神念一路逆流,足足追溯百世轮回,依旧看不到尽头,始终触碰不到最初的本源。
洪荒万物,皆源自开天辟地,盘古元神精血、肉身气化分化众生。唯有追溯至开天本源,反照自我神魂,方可大彻大悟,看破轮回,超脱宿命。
可窥探命运本就是逆天之行,触犯天忌。代价极为恐怖,浩瀚法力飞速消耗。纵使大罗金仙积攒几十个元会的精纯修为,也仅仅只够窥探百世轮回而已,若是贪念过盛,神魂必将永久沉沦命河,化作一粒尘埃,永世不得超脱。
度厄真人平复翻腾的神魂,心中惊惧交加,满心后怕。若是方才贪恋窥探,迟迟不肯收回神念,待到法力彻底耗尽,自己便会永远被困在命运长河,消散轮回,万劫不复。
卢圣缓缓睁开澄澈慧目,淡淡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度厄真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训斥:
“你胆子着实太大。命运长河承载诸天万灵宿命,一粒尘埃藏万千浮生片段,前可追溯万古过往,后可推演未来大势。逆天窥命,触犯天威,消耗道力骇人。”
“纵使混元圣人,也不会随意窥探命河,唯有心神感应重大因果天命之时,才会不惜损耗道基,短暂推演天机。你区区一尊金仙,道基浅薄,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将神念沉入尘埃,何其鲁莽。”
“一旦法力枯竭,神魂迷失长河,便会彻底融入宿命尘埃,从此再无自我。届时,便是为师出手,也无力将你从万古轮回之中拉出。切记!往后万万不可肆意窥天探命!”
度厄真人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跪拜,满心惶恐敬畏:“弟子知错,愚昧贪心,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师尊提点救赎!”
卢圣挥手示意起身,目光重新落向凡尘那道渺小身影,眼底精光闪烁,唇角浮出悠远笑意,轻声自语:
“百世轮回沉浮,尘缘沉沦至今,也该苏醒了。”
度厄真人抬头,瞪大双目,心头轰然震动,难以置信,颤声问道:“难道此人……是万古大能沉沦转世?”
“并非转世。”卢圣淡淡开口,道出惊天隐秘,“此人乃是当年我开创大道玄文之时,自身斩落的一缕先天化身,身负无上天命。仓颉造字,开化人族灵智,划分洪荒文明,时至今日,天时地利,机缘已至,沉睡百世,该现世了。”
凡尘大地,轩辕一统中原诸部,大荒之内部落林立,山河蛮荒,草木丛生。一片偏僻山野之间,坐落一座古老小部落,名曰史皇部落。
往后万世名扬诸天的仓颉,便降生在此地。
仓颉降生之时,毫无惊天异象,无天花乱坠,无地涌金莲,无紫气腾空。其母怀胎十月,安稳孕育,平平无奇降生人世。寻常婴孩降生皆啼哭不止,唯有仓颉,自降生那日起,安静异常,不哭不闹,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静静打量苍茫天地、日月草木、山川风雨。
寻常仙人难以察觉,唯有圣人慧眼,方可看透皮囊,窥见其身躯之内,一缕独一无二的氤氲气韵缓缓滋生。
这一缕气韵,非人皇征战霸道紫气,非人族繁衍众生血气,乃是纯粹的智慧儒雅文道之气,稀薄却坚韧,扎根神魂,横贯轮回。
岁月流转,沧海消磨,二十年时光匆匆弹指而过。
仓颉长大成人,身形挺拔,相貌清奇,却与部落之中所有人截然不同。
蛮荒人族终日奔波,男子打猎采摘,女子耕种编织,皆为活命温饱挣扎。唯独仓颉,不狩不猎,不耕不种,终日独坐山野枯木之上,不言不语,只是仰头凝望天穹星宿,观察日月轮转,山河走向,草木枯荣,风雨起落。
部落族人皆不解其意,纷纷私下非议叹息。
“好好一个健壮少年,偏偏整日呆坐发呆,不事劳作,形同痴傻,实在可惜。”
“白白消耗部落粮食,终日浑浑噩噩,与废人无异!”
流言蜚语四起,仓颉渐渐沦为史皇部落与周边所有部落的笑柄,人人嗤笑,人人非议,无人理解他眼底的思索与窥探。
十年光阴再度流逝,仓颉已然三十。
半生孤苦,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亲朋相伴。同岁族人早已儿孙满堂,扎根部落,唯有他与世隔绝,孤僻清冷。
往后十年,仓颉越发孤僻疯癫,发丝杂乱蓬枯,衣衫脏破邋遢,终日把自己关在简陋茅草屋内,闭门不出,不言不语。
部落族人惶恐不安,只当是山野妖邪附身神魂,请来蛮荒修行的巫祝修士做法镇压,焚香驱邪,符文封屋,可一切手段皆是徒劳,仓颉依旧如故。
恐惧蔓延部落,从此再无人胆敢靠近茅草屋,人人避之如蛇蝎。
一晃又是十年,仓颉已然四十。
年少清澈灵动的双目早已浑浊昏沉,乌黑发丝尽数花白,脊背佝偻弯曲,形如垂暮老朽。神志日渐恍惚迷离,浑浑噩噩,唯独口中日复一日,反反复复呢喃两个字,从未断绝:
“字……字……字……”
蛮荒远古,人族文明贫瘠浅薄,尚无文字传承。
上古之初,人族唯有肢体比划、神态动作交流,最初言语只是简单单音叹词,咿呀哈呼,粗浅简陋。岁月更迭,百万年繁衍演化,慢慢拼凑出双音短句,直至有巢氏末年,人族方才拥有粗浅连贯语言。
燧人氏现世,人族语言愈发丰盛完整,可偌大洪荒,始终没有可以镌刻传承的文字。
远古记事方式简陋笨拙,最初为堆石记事。以石块大小、数量、摆放方位,区分大小诸事,依靠山石铭记过往。可山石易崩塌、易挪动、易损毁,风吹雨淋,岁月消磨,记载之事转瞬消散,极不稳定。
往后织女出世,创出搓绳之法,演变结绳记事。采摘柔韧树皮搓制细绳,数十长绳整齐悬挂,大事打粗大绳结,小事打细小绳结,久远之事打结在内,新近之事打结在外。又采摘天然草木颜料,浸染绳线,各色绳索分门别类,代表山川、风雨、猎物、灾祸、繁衍。
结绳记事远比堆石便利,可绳线草木易腐烂、易焚烧、易断裂,依旧难以万古流传。
燧人氏晚期,人族之中有人厌倦结绳繁琐,效仿绳结形状,在石壁石板之上刻画粗浅符号。以凹形代表小结,凸形代表大结,米形代表重叠交织之结,由此诞生最初的符号刻文。
世人发觉石刻符号坚硬不朽,不怕水火腐烂,远比结绳优越,便纷纷效仿,陆续创造数十种粗浅符号,用来指代万物诸事。
可这些原始符号杂乱晦涩,形态简陋,没有规律,难以通晓释义,无法大范围流传,难以传道开化,千百年来,始终困住人族发展,文明停滞不前。
茅草屋内,佝偻花白的仓颉,终日呢喃字字,沉沦混沌,百世轮回的封印缓缓松动。
九天铁刹山八宝洞内,卢圣静坐观凡尘,九华杖微光流转,命运长河依旧高悬虚空。
百世沉沦,迷雾将散,文道天命,只待一朝破晓,仓颉醒道,便要以一己之力,划破蛮荒愚昧,铸造万古文字,开启人族文明纪元。
茫茫尘泥之内,一尊文道圣人,正在沉睡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