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叉山深处,云雾缭绕,灵峰叠翠,八宝洞内更是天地灵粹汇聚之所。洞内石桌石凳皆由先天灵玉雕琢而成,四壁镶嵌着日月宝珠,昼夜长明,仙气氤氲。卢圣端坐九品莲台之上,道袍垂落如云,双目微阖,周身五色道韵流转,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不悲不喜,高深莫测。
他静坐片刻,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辰生灭,对着一旁侍立的紫芝童子轻声吩咐:“你去静室,唤你度厄师兄进来见我。”
“是,师尊。”
紫芝童子躬身应下,脚步轻盈,转身出了八宝洞,沿着山间灵径往度厄真人修行的静室而去。铁叉山上下,除却卢圣闭关修行之外,一应内外事务,传道、授法、打理山门、接待道友、打理灵田药圃,几乎全由度厄真人一手打理。这些年来,山中秩序井然,诸事妥当,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度厄真人秉性稳重,心性恬淡,不争不躁,做事条理分明,处处得体,极得卢圣器重与信任。
那静室坐落于铁叉山后山幽谷之中,远离尘嚣,极为幽静雅致,正合清修。度厄真人素来不喜奢华铺张,石室陈设极简,朴素无华:洞内只一方青石案几,一盏古朴铜灯,灯油乃是千年松脂,长明不熄;靠墙一张石床,床上横放两个蒲团,棕丝编织,磨得光滑温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简陋却干净,透着一股清修之士的淡泊气息。
紫芝童子行至静室石门前,心中微微犹豫,怕惊扰了师兄修行,正待轻声叩门,室内已然传出度厄真人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厚重石门,依旧沉稳浑厚,如玉石相击,清朗悦耳:
“是紫芝师弟吧,不必拘谨,进来说话。”
话音刚落,石门轰然自行开启,灵光微闪。紫芝童子心中暗赞师兄修为精深,早已察觉自己到来,当即迈步走入静室。
只见度厄真人正盘膝坐在中央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引动九天星力与天地灵气修炼。他头顶悬浮半亩庆云,云气氤氲,霞光流转,庆云之上托着三朵青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清辉洒落,正是仙道之中至高境界——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显然,度厄真人早已突破金仙境界,金丹凝结,道基稳固,神通大进。
大凡道门修行,路径分明:未证仙位之前,日夜打磨肉身,凝练元神,以求超脱凡胎;一旦修成正果,突破返虚,登入仙籍,最关键一关,便是将元神炼化成形,化作元婴。元婴一成,便可瞬息千里,上天入地,遨游三界,即便肉身损毁,也可凭元婴夺舍重修,逍遥自在。
只是修行之人,肉身皆经千锤百炼,日夜打熬,淬炼成仙体,坚韧无比,如同自身根本,轻易无人舍得舍弃。
元神化婴之后,再往上,便是运玄九转,调和阴阳坎离,龙虎交会,水火既济,长年累月温养,直至九转丹成,便可冲击大罗金仙之位,神通法力,不可同日而语。
金丹一成,先天元气充盈四肢百骸,举手投足便可调动天地巨力,正所谓:一气才动,风雷云雨皆作,禽兽山木俱生,已然算是初窥混元大道门槛,踏入真正的大神通者行列。
无论人、妖、巫、灵,修行至金仙境界,都需耗费漫长岁月,非有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不可。度厄真人天赋资质并非天生绝顶,不算惊才绝艳,可他胜在心性坚忍,恬淡自适,不骄不躁,不贪不急,守心守道,正是修道之人最上佳的脾性。是以千万年苦修下来,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修成金仙之体,根基之稳固,丝毫不输那些先天禀赋深厚的天骄人物。
此刻静室之中,星力如织,灵气如雾。
度厄真人头顶庆云氤氲,青莲缓缓旋转,一个巨大的元婴元神蛰伏其中,微微吞吐呼吸。漫天星光被他强行牵引而来,绵密如网,在庆云之中交织流转;无穷灵气自头顶百会穴灌入,如清泉般滋润全身经脉骨骼,肉身莹白如玉,神光灼灼,毫无瑕疵,仙体已成,不染尘埃。
他一身水合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袍上正面绣着阴阳八卦图,反面则织着云山雾海、天风海涛、雷电惊涛,图案古朴,意境深远,与他本人气质相映成趣。
紫芝童子看在眼里,心中由衷敬佩,上前躬身一礼:“弟子紫芝,见过度厄师兄。”
这紫芝童子本是灵根化形,天生神物,禀赋、根器、资质皆是绝佳。化形之初便有玄仙修为,近千年苦修,功法又是卢圣亲传的上乘大道,如今已然踏入天仙境界,即便对上寻常金仙,也有一战之力,潜力不可限量。
度厄真人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星光一闪而逝,温和看向童子,声音平缓:“紫芝师弟,今日不在洞中修行,来我这里,可是有事?”
紫芝童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恭敬回道:“师尊在八宝洞坐化,有请师兄过去一见。”
“哦?”度厄真人神色一正,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收了功法,顶上庆云、青莲、元婴一同收入体内,起身整理道袍,“速速带我前去,莫让师尊久等。”
二人一前一后,快步来到八宝洞内。
紫芝童子躬身退回一侧,垂手侍立。度厄真人则快步走到莲台之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弟子度厄,拜见师尊。”
卢圣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声音平和:“起来吧。”
度厄真人躬身站在下方,垂手待命:“不知老师召唤弟子,有何吩咐?但凡弟子能为,万死不辞。”
卢圣看着这位稳重可靠的弟子,心中颇为满意,缓缓开口:“度厄,你随我修行多年,心性道行,皆已成熟。我铁叉山乃清修福地,却少一尊镇守山门的神兽护山。你此次下山,前往东海,为我山门寻一头合适的护山神兽回来。”
“弟子遵命!”
度厄真人心中一凛,郑重应下。护山神兽关乎山门气运,非同小可,他明白师尊这份托付,乃是极大的信任。
他不再多言,辞别卢圣,转身出了铁叉山,足下祥云升起,化作一道清光,直奔东海方向而去。金仙修为施展遁术,瞬息千万里,不过半日功夫,便已来到东海之滨。
刚一抵达海面,一阵清凉浩瀚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水汽与天地灵气,度厄真人精神陡然一爽,浑身舒畅。
抬眼望去,但见天风浩荡,碧海苍茫,波涛万里,浪涛滚滚,海中不时有鱼龙跳跃,水府灵族出没,一派壮阔景象。他心中欢喜,也不急于赶路,索性收了神速遁光,放缓脚步,身形飘然踏在海面之上,离地不过三尺,悠然蹈海而行。
脚下巨浪翻滚,纷纷从他足下滚过,偶尔有浪头掀起丈高水花,扑面而来,可一到他身前尺许,便如同撞上无形仙罡,轰然爆散为漫天水珠,如天女散花般簌簌落下,经阳光一照,辉映出七彩霓虹,美丽非凡。
顺着海面极目远眺,海天相接,一线相连,碧蓝无边,浩浩茫茫,无有尽头。这般壮阔景象,令度厄真人胸襟为之大开,只觉天地广阔,自身渺小,不由生出一股海阔天空的豪迈之感,深自感叹天地造化之神奇、之雄浑、之广大。
观沧海之雄壮,悟大道之无形,度厄真人只觉心境通明,道心更为稳固,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裂石穿云,在海面之上激荡不息,远传千里。过了许久,真人才缓缓收啸,转而放声大笑,朗朗之声,传遍四方,畅快至极。
大笑过后,度厄真人只觉身心舒畅,杂念尽消,神清气爽。他目光四下扫动,开始凝神搜寻,寻找适合作为铁叉山护山神兽的灵物。
这般在海上悠然行走,一连数日。
真人既不着急,脚程自然不快,几日下来,并未深入东海深处。沿途也经过几座海岛,可尽皆平平无奇,只是普通凡岛,既无灵脉汇聚,也无灵兽栖息,灵气稀薄,自然入不得他的眼。
心中正微微慨叹,此行莫非还要多费些时日,忽然之间,海面狂风骤起,风浪大作!
天空之上,霎时间乌云滚滚,黑压压如墨汁倾倒,云层翻腾,闷雷滚动,电蛇乱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如同连成天地的珠帘,哗哗倾泻,无边无际。海面之上,更是掀起滔天巨浪,一个个小山也似的浪头铺天盖地,汹涌咆哮。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顷刻之间,便如同天塌地陷,方圆千里天地昏暗如夜,伸手不见五指,风雨雷暴,一齐降临。
无数浪头如山,接连不断扑向度厄真人,却依旧在他身前三尺处轰然碎裂,无法近身。
度厄真人心下暗暗惊异,掐指一算,推演天机,片刻之后,顿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原来是你这畜生,自动送上门来的机缘,不收都不行啊。”
他心中了然,不再迟疑,身形一展,宛如一道青色闪电,破浪前行,所过之处,如山海水纷纷自动避让,凭空开辟出一条水中通道,畅通无阻。
疾驰不过百里,度厄真人停下脚步,立在虚空,微微一笑,不再动作,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
轰隆——!
一股滔天水浪猛地自海底涌起,化作千米高的巨大浪花,撞击在空中,竟似有什么力量支撑,久久不落,悬于半空。
紧跟着,一道庞大身影自海底分水而出,一跃跳出海面,立于波涛之上。
度厄真人定睛一看,心中暗惊。
只见此兽形状如牛,通体苍青,身无半角,只有一条独腿,两只眼睛大如铜铃,精光四射,耀如日月,威严肃穆。
此兽刚一出水,天空之上闷雷更响,风雨比先前更加狂暴,倾盆大雨如水帘悬挂天地,狂风吹动,击打海面,噼啪之声大作,声势骇人。
度厄真人心下顿时了然,暗诵古记: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果然是上古灵兽——夔牛!
怪不得有如此威势,果然不负灵兽之名,天生掌控风雨雷电,气势非凡。
那夔牛出水之后,仰天一声长鸣怪吼,声如惊雷,震得海面波涛乱涌。它不住摇头顿足,偌大一条独腿撞击海水,水花四溅,浪涛翻涌。硕大头颅摆动间,两眼精芒爆射,一眼瞥见远远伫立海面虚空之中的度厄真人,顿时凶性发作,又是一声狂吼,四下发疯般分水破浪,径直朝着真人猛冲过来。
度厄真人见状,非但不惧,反而连连点头称赞:
“好畜生,好畜生!我还不曾出手擒你,你倒先来招惹我,这般主动,可就怨不得我了。”
夔牛暴怒,周身猛地一阵抖动。
霎时间,漫天电光雷罡仿佛受到牵引,疯狂朝着度厄真人身上落去;狂风呼啸,巨浪翻涌,风雨雷电一并齐至,威势滔天。
度厄真人神色淡然,头顶瞬间现出庆云三花,漫天雷火霹雳落下,尽数被庆云云光吞没,消弭于无形。紧跟着,庆云之上又浮现一枚定风神珠,五色毫光普照天地,神圣祥和。
刹那之间,连天波涛尽数平复,狂风骤停,暴雨收敛。天空云开雾散,雨霁雷消,一轮红日高悬天际,金光普照,微风拂过,海面微澜,一片祥和安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从未出现过。
夔牛见状,更是暴怒,狂吼一声,庞大身躯拔地而起,独脚一踏,带着千钧巨力,直往度厄真人头顶狠狠踏下!
度厄真人脸上依旧带笑,手中木杖轻轻一挥,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无穷道力。
嘭——!
一声闷响,夔牛那惊天动地的威势,竟被轻描淡写一击击退,庞大身躯倒飞而出,重重跌落水中,溅起巨浪。
夔牛这才知晓,眼前道人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远远不敌,心中顿时生出怯意,转身便踏波欲逃。
“想走?晚了。”
度厄真人脚步一迈,瞬间追上,左手几道青光自指尖流泻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晶莹玉带,盘旋一卷,紧紧束住夔牛脖颈。夔牛狂吼挣扎,蹦跳不休,可那玉带看似柔软,却坚不可摧,任凭它如何发力,也挣脱不开半分。
度厄真人飞身落在夔牛背上,手中木杖一端,轻轻抵在夔牛头颅之上,沉声开口:
“孽畜,你可服了?”
夔牛只觉那截看似普通的四尺木杖,重如泰山,压得它浑身骨酥筋软,魂魄都在颤抖,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它再也不敢反抗,当即低首臣服,口中低吼喘息,以示归顺。
度厄真人收了法术,满面欢笑,抬眼望去,只见十余里之外,一座方圆几百里的大岛巍然耸立,灵秀逼人。他心中思忖:此地入海七千里,想必便是流波山了。
当下轻轻一拍夔牛头颅,吩咐道:“去岛上。”
夔牛温顺听命,虽然只有一足,行走海面却平稳无比,迅疾如风,不过须臾,便载着度厄真人登上流波山。
度厄真人飞身落地,凝神查探四周,不由眼前一亮,暗叹一声:好一座仙家福地!
岛上中央突起一座灵峰,山上青郁葱茏,松柏林立,古木参天;遍地奇花异草,铺锦列绣,瑶草生香,灵气扑鼻。山林之中,白鹿奔走,猿猴攀援,仙鹤长鸣,鸾凤回翔,一派祥和瑞景,与世隔绝,宛若仙境。
岛屿四周,海浪拍岸,声如钟鼓;山顶之上,云霞自生,瑞气千条。
当真洞天福地,无与伦比。
度厄真人心下暗暗称奇,拍了拍夔牛的脑袋,笑道:“不想你这蛮牛,所居之地,竟这般风光秀美,灵粹汇聚。”
夔牛晃首摆尾,低低吼了一声,似是颇为自得。
度厄真人望着远方碧海蓝天,又看了看身旁温顺臣服的上古夔牛,心中了然:
此行东渡,功德圆满,护山神兽,已然到手。
铁叉山,自此多一尊威震东海的镇山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