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没做到。”
程松岩这句话砸下来,烧烤摊安静了。
沈珏举着鸡翅,牙没敢落。
纪深筷子停在半空。
何漫洲刚喊完腰子,现在腰子也没人催了。
顾泽衍坐得笔直,刚才那套营业笑容直接下线。
苏念稚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轻了很多。
李历看了一眼程松岩手里的啤酒。
又看孟燕成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臂。
这顿夜宵,味儿不对。
孟燕成没接那瓶酒。
他把夹子放下,用毛巾擦了擦右手。
“坐回去。”
程松岩没动。
“队长,我这些年……”
“我让你坐回去。”
孟燕成抬手指了一下塑料凳。
语气很平。
但桌边没人敢插话。
程松岩喉结动了动,啤酒瓶被他攥得发出一点响。
“我不坐。”
老板娘从收银台后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烤茄子。
她停在桌边,没劝。
蒜蓉油顺着锡纸边缘淌了下来。
李历看见了。
行。
烧烤摊现在不卖烧烤了。
卖十年旧账。
沈珏凑到秦小山旁边,小声嘀咕。
“这什么情况?”
秦小山嘴里还塞着包子。
“我也不知道。”
钟霁压低声音。
“别问。程队叫老板队长,还不够清楚?”
沈珏立刻闭嘴。
懂了。
前队长。
现在烤串。
职业跨度很大。
孟燕成重新拿起夹子,把一把羊肉串翻面。
“程松岩,你今天带客人来吃饭,别在这儿闹。”
程松岩把酒瓶放到桌上。
瓶底磕出一声。
“我不是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梧桐山,我调度运输线,也跟着上了山。”
孟燕成没接话。
“北侧反扑的时候,我还是没敢往前顶。”
程松岩按住自己的膝盖。
“陈站让我留在二号点,我就留了。”
“水带断了一次,韩肃他们往上冲。”
“我站在原地。”
“我想上。”
“脚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十年了,还是这样。”
韩肃坐不住了。
他刚要起身,钟霁一把把人拽回去。
“你别过去添柴。”
秦小山把包子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以前只听说程队怕火。”
桌边没人接话。
李历把自己面前的半瓶啤酒推远。
今晚不能再喝了。
再喝下去,程松岩容易把自己倒成消防队内部事故案例。
孟燕成把烤好的串装盘,递给老板娘。
“送过去。”
老板娘没接。
“燕成。”
孟燕成停了两秒。
老板娘这才接过盘子,放到桌上。
“先吃。凉了不好吃。”
沈珏拿起一串,又放下。
这串现在压力很大。
孟燕成擦了擦烤网,终于转向程松岩。
“你想听什么?”
程松岩抬头。
“骂我。”
“没空。”
“打我也行。”
“左手不方便,右手还要烤串。”
李历差点被水呛住。
这前队长可以。
刀不出鞘,也能扎人。
程松岩没笑。
他站得很直。
“当年要不是我,你不会退。”
孟燕成把毛巾搭回肩上。
“当年要不是我,你已经死了。”
程松岩僵住。
桌上也跟着安静。
韩肃又想站。
钟霁这回直接按住他肩膀。
“别送。”
李历看着孟燕成。
这句话不对。
外面传的版本,应该是程松岩火场失误,孟燕成重伤退役。
程松岩背了十年。
可孟燕成刚才那句,明显藏了另一半。
半截真相最麻烦。
能把人折腾废。
孟燕成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天三楼回燃,你吓住了,是事实。”
程松岩低下头。
“是。”
“我让你撤,你没撤,也是事实。”
“是。”
“但你卡在门口,是因为你背上还有个孩子。”
程松岩猛地抬头。
“队长!”
孟燕成把瓶盖拧回去。
“喊什么?我耳朵没坏。”
程松岩往后退了半步。
他能挨骂。
但听不得这个。
孟燕成继续。
“你那时候刚入队,火场经验少,出口判断错了。”
“下半层的时候,烟把楼梯压住。”
“我让你丢装备,爬过去。”
“你没爬。”
程松岩张了张嘴。
孟燕成没给他插话。
“你把空气呼吸器摘下来,扣给了那个孩子。”
他抬了一下左臂,动作有点慢。
“我冲进去,是救你,也是救他。”
桌边彻底没人说话。
韩肃坐在那里,刚才那股冲劲儿散了大半。
秦小山低着头,包子也不吃了。
钟霁手搭在桌沿,半天没动。
顾泽衍把刚开的一瓶酒推回箱子里。
这个动作李历看见了。
不错。
油温降了。
还能抢救。
程松岩站在烤炉前,整个人卡住。
“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孟燕成把生蚝摆上烤网。
“说了有用?”
“有用!”
程松岩往前冲了一步。
“他们都说我害你退役。”
“我也这么觉得。”
“我每天都这么觉得。”
“我进不了火场,别人说我怂,我认。”
“站里把我调去带嘉宾,我也认。”
“可你为什么不说?”
他抬手砸了一下自己胸口。
“你让我背了十年。”
炭火往上蹿。
老板娘立刻拿喷壶压火。
“别吵到炉子。”
李历:“……”
嫂子稳定发挥。
一秒把消防队内部伦理剧拉回餐饮安全。
孟燕成把生蚝挪开,走出烤炉后面。
他左臂垂着,右手还拿着夹子。
“因为你不背这口锅,你早走了。”
程松岩怔住。
“什么?”
“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退。”
孟燕成站在他面前。
“我骂你废物,骂你怂,骂你欠我一条胳膊。”
“你就留下来了。”
“你觉得亏欠我,所以每天训练,每天写复盘,每次警情都盯到最后。”
“你进不了火场,但你能带新人。”
他用夹子点了点韩肃那桌。
“那几个小崽子,谁没被你骂过?谁没被你救过?”
韩肃立刻站起来。
“我!”
钟霁踢了他小腿一下。
韩肃赶紧改口。
“不是,我被骂过,也被救过!”
秦小山举手。
“我也被骂过,程队还给我买过夜宵,没让我还钱。”
钟霁看他。
“你这个重点很穷。”
桌边憋了半天的人终于笑了几声。
程松岩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孟燕成。
“所以你一直是故意的?”
“对。”
孟燕成答得很快。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就是看不惯你退。”
“消防队少一个能干活的人,我少一个能骂的人。”
“你留下,对站里有用,对你也有用。”
程松岩抬手抹了一把脸。
“可我还是进不了火场。”
孟燕成把夹子砸回烤炉边。
“谁规定消防员只有进火场才算消防员?”
“调度不是活?”
“训练不是活?”
“昨天梧桐山那条运输线,谁盯的?”
程松岩没答。
孟燕成转头。
“李历,你说。”
突然点名。
李历把杯子放下。
淦。
吃瓜吃到自己被拉上桌。
这操作不讲武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昨天二号点如果没人控货,上山车会堵。”
“北侧反扑那次,程队把水带优先级提上去,至少抢了十分钟。”
“山火里,十分钟很贵。”
他停了一下。
“贵到章雪老板能少修两辆车。”
沈珏立刻接上。
“章老板听了得哭。”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程松岩却还站着。
“可我脚还是动不了。”
李历走到烤炉边,拿起一串没撒料的鸡翅看了看,又放下。
“程队,你把问题分错类了。”
程松岩转过来。
“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是胆量问题。”
李历指了指他的膝盖。
“但它更接近身体记忆。”
“当年高温、缺氧、回燃、受困,这几件事绑在一起。”
“你一靠近类似场景,身体先帮你踩刹车。”
“这是保护机制。”
沈珏一拍桌子。
“历哥又开始不讲人话了!”
蒋时予看他。
“你这句不像夸人。”
沈珏挠了挠头。
“那我换一句,历哥讲得道理很贵,我听不起。”
李历没搭理他。
“想解决,别靠喝酒。”
“也别靠站在烤炉前忏悔。”
“做脱敏训练。”
“可控烟热环境。”
“一次十分钟。”
“旁边有人陪,门口留退出路线。”
“进去前记录心率,出来后复盘。”
“哪一步卡住,就从哪一步重新来。”
“别一上来就挑战火场。”
他把鸡翅放回盘里。
“那不叫勇敢。”
“那叫给陈站长增加年度工伤指标。”
陈涛不在场。
但韩肃、钟霁、秦小山同时坐直了一点。
这话太陈站。
程松岩盯着李历。
“你怎么懂这个?”
李历端起烤串盘。
“以前打工杂。”
孟燕成冷笑。
“你这打工范围够宽。”
李历也不虚。
“生活所迫,技能树长歪了。”
孟燕成看了他两秒,拿起调料罐。
“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出来,韩肃差点鼓掌。
程松岩不是废。
孟燕成也不是恨他。
这十年旧账,被李历几句话拆出一条能走的路。
沈珏小声嘀咕。
“历哥是不是连情感纠纷都能正骨?”
纪深接得很快。
“别说,他真能。”
何漫洲看了戚晚吟一下,又收回去。
戚晚吟端着杯子,没接话。
陶谦之低头啃馒头,啃得更认真了。
李历立刻把话题按住。
娱乐圈八卦水太深。
消防站水带都未必抽得干。
孟燕成把一盘烤鸡翅推到程松岩面前。
“吃。”
程松岩没接。
“队长。”
“吃完明天来店里。”
“干什么?”
“后院有个废仓库,我以前做过烟热训练的小设备。”
孟燕成拍了拍自己的左臂。
“我现在进不了队。”
“但我还能骂你。”
程松岩站了几秒,点头。
“好。”
两人这话落下,桌边终于有人敢动筷子。
程松岩端起那瓶酒。
没喝。
他把酒放回箱子。
“我不喝了。”
孟燕成点头。
“早该这样。”
程松岩坐回桌边,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
刚下炉。
烫得他差点吐出来。
孟燕成在烤炉边开骂。
“刚烤好就往嘴里塞,你脑子跟十年前一个样!”
程松岩捂着嘴点头。
“是。”
韩肃看傻了。
“程队被骂还点头?”
钟霁拍了拍他肩。
“学着点,这叫高级服从。”
秦小山认真点头。
“以后程队骂我,我也点头。”
钟霁看他。
“你不用学,你一直这样。”
桌上的笑声终于压过了烤炉声。
李历坐回原位,刚准备拿杯子,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姜如沐发来消息。
姜如沐:【烧烤好吃吗?】
李历低头回复。
李历:【好吃。顺便接了个消防队十年心理售后。】
对面回得很快。
姜如沐:【少喝酒。】
李历:【半瓶。】
姜如沐:【你的半瓶和正常人的半瓶,是一个单位吗?】
李历盯着屏幕停了两秒。
这女人现在越来越不好骗。
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姜如沐:【明天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