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沐在洗手台前站了半分钟。
冷水拍了两把脸。
凉意上来了,脸上的红没退。
她拧上水龙头,看了一眼镜子。
困了。
凌晨五点多,人脑子不该处理“扯证”“外公”“没名没分”这种东西。
尤其这话还是她亲爹当着李历的面喊出来的。
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先扯证”三个字在脑子里转。
是回音。
姜如沐把枕头按在脸上,决定强制关机。
三秒后。
关机成功。
但梦没放过她。
梦里,她坐在民政局窗口前,手里拿着笔,表格第一栏写着——
姓名:姜如沐。
配偶姓名:李历。
她盯着那四个字,笔尖停了半天。
窗口工作人员催她。
“快点,后面还排队呢。”
姜如沐闭着眼,把枕头又压紧了一点。
——
七千公里外。
鹏城是凌晨。
地球另一端,阳光正好。
鱿鱼国,某处临时军事据点。
院墙塌了半截。
左边是炸毁后的民房,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右边一棵橄榄树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几片叶子。
院子中间,摆了一张英式圆桌。
白桌布。
银壶。
细瓷杯碟。
三层点心架。
顶层司康,中层柠檬挞,底层两块品种存疑的蛋糕。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卡其色军便装,头发贴着头皮,下巴方正,颧骨很高。手里捏着红茶杯,小拇指翘着。
外塔窝布胡。
鱿鱼国军方一把手。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金棕色短发,军装领口敞了一颗扣子,肩上三颗星,腿搭在椅子旁边。
约翰·布朗宁。
美军中东战区一把手。
三星上将。
两个能调动几十万兵力的人,正在废墟里吃下午茶。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约翰端着杯子,手没晃。
外塔嚼着司康,头也没抬。
约翰拿起银勺搅茶。
“你们弹药库又炸了?”
外塔撕开一块司康。
“靶场。新兵实弹训练。”
“靶场离指挥部这么近?”
“不近。”
外塔抬了下下巴。
“那个方向,十二公里。”
约翰停了一下。
十二公里外的爆炸,这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追问口径。
这地方能活到现在的人,都知道什么问题该问,什么问题不该问。
约翰放下茶杯,换了话题。
“听说你们在东大的线断了几条。”
外塔咬了口柠檬挞。
嚼完,拿餐巾擦了擦手。
“都是下线。东大本地人,临时招的。”
他把餐巾丢回桌上。
“真正的间谍,一个没动。”
约翰端起茶。
“可尤西的代号露出来了。”
外塔手停了一下。
“那个代号在东大人的档案里,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现在他们会更加疑惑。”
约翰搅着茶。
“阿拉国那次,迪莉娅引爆,那个东大人亲眼看见的。他们有理由认为,尤西也死在那栋楼里。”
外塔把剩下半块柠檬挞放回盘子。
“尤西是谁,除了我国高层,没人清楚。”
他摊开手。
“代号就是代号,东大人拿到名字,拿不到脸,拿到行动痕迹,拿不到真实身份。”
他喝了口茶。
“他们的线,到这里就断了。”
“而我们给他们造成的困扰,才刚刚开始。”
约翰点了下头。
“你们这套间谍网,确实稳。”
外塔靠回椅子。
“你专门飞过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约翰放下茶杯。
“有个忙需要你们帮。”
外塔拿起第二块司康。
“说。”
“我们最近需要鱿鱼在东亚的间谍网络,配合一次行动。”
外塔没接话,只咬了一口司康。
约翰继续。
“一个月内,我们要抓捕一名叛逃的情报人员。现在还没定位。行动过程中,需要你们在相关区域制造事端。”
外塔抬了下头。
“什么情报人员那么重要?”
“一个看似有白痴正义感的青年,看不惯情报系统的一些动作,偷了资料跑路了。”
外塔点头,这样的人每年都不少,只是真跑成功了还是第一次听说。
“需要我们打掩护?”
“在当地打掩护,分散警方军方注意力,必要时切断当地反应链。”
“东亚哪个区域?”
“暂时不确定。”
约翰伸手拿了块蛋糕,用叉子切下一角。
“可能是东洋,可能是棒子,也可能是东南亚。”
蛋糕送到嘴边,他停了一下。
“最好别在东大。”
外塔把茶杯转了半圈。
“那个叛逃的人,这么重要?”
约翰放下叉子。
“他手里的资料,足以掀翻我们和所有盟友之间的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外塔没再吃。
“所有盟友?”
约翰没否认。
北约。
五眼。
半个西方世界。
这两个字从约翰嘴里出来,分量就够了。
外塔没追问具体是哪一份资料。
问得太细,容易涨价之前先被灭口。
他换了个问题。
“如果他跑到东大呢?”
约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进东大抓。”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刚才近。
桌上的瓷碟轻轻磕了一下。
外塔没动。
约翰也没动。
外塔把手里的司康放下。
“东大境内动手,会烧掉我们很多资源。”
他竖起一根手指。
“每一个在东大的间谍,培养周期最短五年。语言,身份,社会关系,生活习惯,全要重新做。”
他顿了顿。
“烧掉一个,少一个。补不回来。”
约翰点头。
“我们会给补偿。”
外塔笑了一下。
“约翰,你拿我开涮?”
他往前坐了点。
“叙国,伊国,那种地方三个月能养一个线人。一箱美金,一个破电话,够用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东大不一样。”
“那边安全部门效率高。间谍活得很难。”
“我们在东大培养一个合格间谍,成本是中东的二十倍。”
约翰没插话。
外塔继续。
“而且东大有个坏习惯。”
“抓到人,不急着公开。”
“他们会顺着线往上摸。上级,下级,资金链,通讯链,社交圈,全挖一遍。”
“等你发现人失联,半张网已经没了。”
他说完,把司康推远了一点。
“很贵。”
约翰双手交叉。
“你想要什么?”
外塔没立刻答。
他拿起杯子,茶凉了。
搁下。
又拿起银壶,给自己倒了杯新的。
热气冒上来。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开口。
“得加钱。”
约翰看着他,没有接话。
外塔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具体加多少,等你确认行动区域再谈。”
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间谍这种消耗品,从来不按人头算。”
约翰坐在原位,停了十秒。
最后端起茶杯。
“我回去请示。”
外塔站起身,拍掉军装上的饼干碎。
“请示的时候,报价往高了写。”
他拉了拉衣领。
“谈判,总要留点空间。”
远处第三声闷响。
橄榄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掉了两片,落在白桌布上。
外塔低头看了一眼。
“新兵准头越来越差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半截院墙。
军用吉普停在外面,引擎没熄。
外塔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前,他又探出头。
“差点忘了。”
约翰抬头。
外塔拍了拍车门。
“下次下午茶,带杯咖啡来。你们美利坚的红茶,泡得跟洗脚水似的。”
吉普开走。
院子里只剩约翰一个人。
白桌布还铺着。
银壶还亮着。
一盘柠檬挞剩了半块。
约翰拿起外塔没吃完的那半块,咬了一口。
酸。
他把柠檬挞丢回盘子,掏出一部加密手机。
拨号。
接通。
“准备追踪方案。”
电话那头没有废话。
“目标确认位置了?”
“还没有。”
约翰看向东方。
“但他可能进入东大境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如果进了东大,动静会很大。”
约翰拿起餐巾,擦掉手上的糖粉。
“启动所有东亚节点。”
“预算?”
约翰把餐巾丢在桌上。
“无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