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运输车拐进梧桐山景区北门时,山顶的烟已经压了下来。
灰黑色一层接一层,被风推着往东走。
李历第九次拨姜如沐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
北门外的公路已经被消防车占满。
红色车身排到路口,水泵声、引擎声、对讲机杂音混在一起。景区工作人员在拉警戒线,游客被往外疏散,有人举着手机拍山顶,有人边跑边回头。
鹏城的交通违法成本高得离谱,路边连一辆挡路私家车都没有。
李历扫了一圈。
这大概是全国少数消防车到现场,不用先骂“谁家的破车挡路”的城市。
韩肃跳下副驾,冲到指挥车旁。
“罗湖站增援,三车水带、破拆工具、空呼备件,请指挥部确认接收点。”
指挥车旁的中年指挥员抬头,视线从三辆运输车上扫过。
“北门广场右侧空地卸货,按编号堆放。”
“收到。”
沈珏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一卷二十公斤的水带抱在怀里,膝盖差点弯下去。
他咬着牙往空地跑。
纪深和蒋时予跟上。
顾泽衍拖着一捆备用水带走了两步,后面伸来一双手。
秦小山帮着推。
嘴里的火腿肠已经没了。
综艺嘉宾平时被网友嘲娇气,这会儿没人喊累。
一卷。
两卷。
三卷。
水带被堆到指定区域,消防员立刻分组往山上扛。
李历没卸货。
他站在路边,盯着景区入口。
石阶往上,消防员一趟趟下来,战斗服湿透,有人靠着护栏弯腰干呕,有人刚把水递到嘴边,又被对讲机喊回去继续搬。
山路太窄。
车上不去。
水带只能靠人扛。
程松岩从入口方向跑下来,头盔夹在腋下,战斗服上半截敞着,脸上全是汗。
李历迎上去。
“起火点在哪?”
程松岩弯腰缓了两秒。
“山顶。北门上去四公里。”
四公里。
石阶。
窄路。
大风。
李历掏出手机,再拨姜如沐。
第十次。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程松岩直起身。
“谁在山顶?”
李历收起手机。
“姜如沐。”
程松岩动作停住。
“确认?”
“中午她发过实时位置,梧桐山山顶。带着她的助理鹿琤,还有两条狗。之后电话一直打不通。”
程松岩把头盔扣上。
“别急。”
“我没急。”
程松岩抬手,指了指他的右手。
“你手在抖。”
李历低头。
右手确实在抖。
他把手塞进口袋,用力压了压掌心。
程松岩没再戳他。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距离。”
他转身指向山道。
“消防员从北门扛水带上去,一截二十五米。接到山顶,至少三百多卷。半小时才推进一公里,越往上越陡,人会越来越慢。”
“直升机?”
“风太大,上不去。”
“无人机?”
“侦察可以,灭不了这种火。”
“增援呢?”
“都在赶来的路上,但灭火行动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后才能有水。”
一两个小时。
李历没接话。
他盯着石阶上方。
一个消防员扛着水带往上冲,脚下一滑,旁边两个人把他拽住。三个人没停,扶稳后继续往上跑。
人不是机器。
靠人把水带一卷一卷扛到山顶,时间不够。
李历转身,扫过北门外的商业街。
奶茶店。
便利店。
户外用品店。
纪念品商铺。
最后,他停在一块招牌前。
章雪摩托。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辆展车。
最外侧是一辆越野摩托,轮胎齿纹很深,车身还挂着宣传牌。旁边还有一辆银色ADV,座高略低,油箱鼓起,前减震行程足。
李历直接走过去。
店员正站在门口拍山顶的烟。
看见李历穿着战斗服过来,他下意识让开。
“厕所在里面左转...”
“买摩托。”
店员手机差点掉地上。
“啊?”
李历指向那辆越野车。
“这辆能上台阶吗?”
店员回头。
“能,820RR,爬坡台阶都行。”
“多少钱?”
“四万八。”
李历打开付款码。
“刷卡,现在骑走。”
店员卡了两秒,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这辆是展车,不卖。我们店没有现车库存,要买得线上下单,三到五个工作日发货。”
李历抬头,看向山顶的烟。
“三到五个工作日,山顶的人等不了。”
店员也跟着看了一下。
他犹豫了。
可话还是那句。
“真不行。展车是总部资产,我卖了要赔。而且……”
他停了下。
“您有摩托车驾照吗?”
李历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
穿越前他骑过工地三蹦子。
系统给他的全球载具驾驶技能里,也包括摩托。
但纸质驾照,系统不发。
店员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到头了。
李历开口。
“你们总部谁能拍板?”
“总部?”
“老板,区域经理,售后负责人。能决定这车今天能不能骑走的人。”
店员下意识报了一个号码。
报完才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是售后电话,平时处理维修的,你打也没...”
李历已经拨了出去。
别家售后是售后,章雪的售后只能是章雪。
三声后,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湘南口音的男声。
“章雪售后,请问...”
“章雪老板,是你吗?”
对面停了两秒。
“你谁?”
店员站在旁边,人僵住了。
这个号码确实挂在售后系统里。
但老板周末偶尔会自己接电话,说是体验一线。
今天他真接了。
李历语速很快。
“我叫李历,现在在梧桐山景区北门外,你们门店门口。山顶起火,消防车上不去,人力扛水带太慢。我需要一辆能爬台阶的摩托车上山。店里有一辆820RR展车,店员说展车不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
“等等。”
男人声音拔高。
“李历?”
“对。”
“抖音那个李历?”
“对。”
“一个亿粉丝那个?”
“对。”
“五一勋章那个?”
“对。”
电话那头爆了一句湘南方言。
店员站在旁边,脸色开始变化。
老板继续开口。
“820RR别骑,那辆跑过路试,链条该换了。门口是不是还有一辆650ADV?银色的。”
李历转头。
“有。”
“骑那辆。上个月刚到店,零公里,油满的,钥匙在收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店员僵得更厉害。
他刚才说不卖。
老板让骑走。
职业生涯开始出现裂纹。
李历问:“多少钱?”
“不收钱。”
“我买。”
“买个屁。”
老板声音很粗。
“你帮消防上山救人,我一个做摩托的,能出一辆车,值了。用完还回来,摔了算我的,链条断了我换,轮胎磨了我认。”
李历停了一秒。
“谢了。”
“别谢。”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不过你真有驾照吗?”
李历看向景区入口。
警戒线已经拉起,山道封控,游客全被拦在外面。
“章老板,山顶在烧。驾照这事,往后排。”
对面沉默半秒。
“行。别把自己摔没了。”
电话挂断。
李历进店,拉开收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钥匙在里面。
银色650ADV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狼头,做工很粗。
他拿起钥匙,转身出门。
程松岩已经追了过来。
“你要骑摩托上山?”
李历跨上车。
“人跑不过火,但我骑摩托可以。”
程松岩拿起对讲机。
“指挥部,有人申请骑摩托上山,景区已经封控,路线为北门石阶。”
对讲机里杂音很重。
“谁?”
程松岩看着李历把钥匙插进车里。
“李历。”
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涛的声音插进来。
“让他上,给他对讲机和定位。山路清人,别让水带队挡在中间。”
“收到。”
程松岩从旁边消防员手里拿过对讲机,又拽来一个急救包。
“频道已经调好,急救包带上,灭火毯一条,牵引绳一根。”
李历把急救包背上,灭火毯压进后座绑带,牵引绳缠在腰侧。
程松岩低声交代。
“别逞能。找到人先报位置,别自己冲火线。”
李历扣上头盔,对着沈钰说。
“给我车上绑两条水带,我运上去。”
沈珏抱着水带跑过来,把水带绑在摩托后座,额头全是汗。
“历哥!”
李历转头,点了点头。
沈珏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把姐带下来。”
李历没回那句“放心”。
他只是把手机最后拨了一次。
屏幕亮着。
姜如沐。
拨号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李历把手机塞进口袋。
钥匙拧到ON。
仪表盘亮起。
油表满格。
他右手拧下油门,发动机轰起来,排气震得门口宣传牌直接掉在地上。
店员弯腰捡牌子,小声嘀咕。
“老板说不要钱,那我绩效怎么算……”
没人理他。
李历踢开边撑,车头调向景区北门。
警戒线被消防员拉开。
石阶上方,几名扛水带的消防员往两侧让。
程松岩举起对讲机。
“北门山道注意,银色摩托上山,沿线避让。”
李历压低车身。
前轮跳上第一级石阶。
车身猛地一颠。
避震压下,又弹回。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后轮咬住石面,车身往上窜。
银色摩托在石阶上轰鸣着冲出去。
发动机声盖过喊话声。
沈珏站在路边,手里还抱着半卷水带。
风从山上压下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张了张口,没喊出来。
纪深走到他身边。
“他上去了。”
沈珏把水带放到地上,蹲下去擦了把脸。
“姐一定没事。”
纪深没接。
山道上方,烟更浓了。
银色车身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几次颠到后轮离地,又被李历压回去。
对讲机里传来消防员的喊声。
“北门二段让开!”
“水带队靠右!”
“摩托已过第一补给点!”
李历没有减速。
前方的石阶拐进灰烟里。
银色摩托一头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