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男厕最里间,天鹰小队再次集合。
贺清远把卫生纸地图从马桶盖上揭起来,攥在手里,纸面皱成一团。
他盯着那团纸看了三秒,塞进了裤兜。
“军事,你说不能跑,那怎么搞?”
江枫竖起一根手指。
“后天是家长日,杨信最怕什么?”
贺清远脱口而出:“怕我们不听话。”
“不对,他怕家长不交钱,家长不交钱的前提是什么?”
刘洋接了一句:“看出没用了呗。”
“让他们亲眼看见'有用'是假的。”
贺清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在空气里张开又握紧。
阿福嘴里那半块饼干终于咽了下去,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江枫看向贺清远。
“你负责上台。”
贺清远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声音在隔间里闷响。
“包在我身上!”
“你上台不是去骂人。”
巴掌还贴在胸口,贺清远的动作定住了。
“骂人只会让家长认定你没治好,你得说人话。说到他们心里去的那种。”
贺清远的手慢慢放下来,点了点头。
“行。说人话。”
江枫从旧布包里摸出笔,在隔板上比划。
“我教你一套东西,看人用的。”
贺清远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隔板上。
“额角窄的人,早年受过压。”
贺清远眨了两下眼。
“前期被削了?”
江枫没纠正这个游戏术语。
“眉心发暗,长期精神紧绷。”
“中了debUff。”
“颧骨高肉薄,有权但聚不住人。”
“团战没人跟。”
“朱小满呢?”
贺清远脱口而出:“被控了。”
“控他的是谁?”
“雷电法王!”
“不全对,再想。”
贺清远的笑收敛了。
想了很久。
“......他爸妈。”
江枫没说话。
贺清远也没说话。
厕所隔间里只剩水管滴答声和贺清远脚后跟磕地砖的闷响。
因为他自己也是被爸妈送进来的。
江枫转向刘洋。
“第二条线,你来。收集学员的认知重建周记,越多越好。”
刘洋皱着眉。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你随便背一段自己写过的。”
刘洋张口就来:“我沉迷游戏导致父母失望,是我的错。”
“你打游戏之前,你爸妈在干什么?”
刘洋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离婚。”
“所以你是先沉迷游戏,还是先没人管你?”
刘洋的右手开始抖。
江枫没有追问,转向阿福。
“你的任务是找到杨信办公室的那张全家福,背面有字,拍下来。”
阿福嘴里的饼干都忘了嚼,整个人往前凑了一大截,肚子挤在马桶盖边缘。
“在哪个位置?”
“桌面正中间,相框银色边。翻过来拍完放回去,前后不超过十秒。”
“十秒够了!上次我偷饼干只用了七秒!”
贺清远补了一句:“上次你偷饼干偷的是自己的。”
阿福理直气壮:“那也是七秒。”
江枫敲了一下隔板,把话题拉回来。
“杨信从没想过有人敢动他桌上的东西。自大的人最好偷。”
阿福使劲点头,饼干屑从嘴角掉到裤腿上。
散会。
贺清远把其他人支走,自己蹲在隔间角落没动。抬头看江枫,和之前不一样了。
少了那股病态的亢奋,瞳仁里沉下来一层东西,像是终于肯把脑子用在正经地方。
“你真的是因为算命被送进来的?”
江枫反问:“你觉得呢?”
贺清远盯着他看了十几秒。视线从江枫的眉心一路往下划到下颌线,学着刚才教的那套,在脸上找答案。
“你不像我们。你进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们进来第一天,眼睛全是灭的。”
江枫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把后天的事办好,你的眼睛也会亮。”
贺清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站起身,拉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江枫独自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
第四魄给出的考题是吞噬。
吞噬的破法,是让被吞的人自己张嘴。
熄灯。
走廊里拖把声响起。
江枫闭眼,耳朵贴着门板。
节奏不是SOS。
三长两短,两长三短。反复。
他在脑中解码。
摩尔斯电码拼出来的内容:他们要我背稿子。
朱小满在传递情报。
江枫坐直身子,用指关节轻叩床板铁架。
我们会救你。
走廊里拖把声骤停。
两秒之后重新响起,节奏变回均匀的、正常的拖地声。
朱小满听懂了。
铁架床上方,贺清远从上铺探下脑袋,压着嗓子。
“军师,你跟小满怎么联络的?”
江枫指了指走廊方向。
“他一直在说话。只是以前没人听得懂。”
贺清远趴在铁栏杆上,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还在。”
贺清远翻回上铺,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就够了。”
江枫在草纸背面写下三个时间节点:开场致辞结束后、第三个模范生下台时、朱小满上台的前十秒。
旁边各画了一个符号。
贺清远从上铺翻下来凑过去看。
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把三个时间点默念了三遍,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三道浅痕当记号。
“记住了。”
江枫把草纸折好塞进旧布包。
两天后,多功能厅,所有人都会坐在那里。
而他们要做的事,比翻墙危险一百倍。
熄灯后,贺清远在上铺翻了很久的身。
铁架床吱呀作响。
忽然他开口,声音很轻。
“军师,我爸妈不会来。”
江枫没应声。
“多少个月了,一次都没来过。”
铁架床不响了。
贺清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
“后天我上台,他们也看不见。”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上铺的呼吸都快要睡过去了。
下铺传来江枫的声音。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别人的爸妈,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听见。”
上铺没有回应。
但铁架床的弹簧声停了,呼吸变得平稳。
贺清远睡着了。
安心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