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瓷睡得一点不踏实。
孕吐虽然缓和了，但……
胃口依然不好。
迷迷糊糊中，苏星瓷忽然感觉到一阵肚子动了一下。
不像上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这次清晰多了，一下，两下，像有个小东西在里头轻轻拱着，带着自己的节奏。
苏星瓷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覆上去，掌心贴着肚皮。
又是一下。
比前两下重了一点点，从肚脐下方两寸的位置顶过来，小小的，软软的，可就是那么真实。
四个半月了。
这回是真的胎动。
苏星瓷的心跳快起来，手指头在肚皮上轻轻按了按，不敢用力，怕惊着里面的小家伙。
她侧过身，推了推旁边的人。
“沉舟。”
霍沉舟的呼吸变了，一秒之内就醒了，翻身坐起来的动作太猛，被角被他带得哗啦响。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可语气已经绷紧了，手在黑暗里摸到她的肩膀，捏了一下。
“媳妇儿，哪儿不舒服？肚子疼？”
“不疼。”
苏星瓷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
“孩子又动了。”
霍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苏星瓷把他的手掌拽下来，摁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肚皮，手指头微微张开。
“别动，等着。”
霍沉舟整个人僵住了，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贴在她肚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暗得很，煤油灯没点，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淡淡的月光。
安静。
苏星瓷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浅，憋得厉害。
“你喘气啊，憋死了孩子也感觉不到。”
霍沉舟吐了口气，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手掌压在她肚子上，大，热，手指微微蜷着，好像怕压重了。
过了十来秒。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霍沉舟的掌心底下轻轻顶了一下。
很轻。
可霍沉舟的手指头猛地张开了。
苏星瓷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整只胳膊都在抖。
“沉舟？”
霍沉舟没吭声。
苏星瓷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的颧骨，湿的。
她愣了。
“你哭了？”
“没有。”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嗓子眼里像卡了根刺。
苏星瓷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着，指腹分明蹭到了一道水痕。
“霍沉舟，你脸上有水。”
“这是汗。”
“大半夜出哪门子汗？”
霍沉舟偏了偏头，想躲她的手，没躲开。
苏星瓷的指尖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到下巴那里，又摸到了一滴。
她心口那个地方软了一下，软得发酸。
这个人。
在战场上流过血，扛过枪，被弹片划过胳膊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被自家孩子踢了一脚，哭了。
“他踢我了。”
霍沉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对劲儿，又补了一句。
“顶了一下。”
苏星瓷笑了，笑到一半鼻子也酸了，眼眶烫得厉害。
“你个当爹的，孩子踢你一下你就哭鼻子，往后还怎么教育人家？”
霍沉舟没反驳，手掌还贴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侧过身，把头低下来，耳朵贴在苏星瓷的肚皮上。
苏星瓷浑身一紧。
“你干嘛？”
“听听。”
他的头发蹭在她肚子上，短短的，扎人。
苏星瓷伸手去拨他的脑袋。
“有什么好听的，又不是收音机。”
霍沉舟不动，耳朵贴得牢牢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星瓷看着他的后脑勺，月光在他的头发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让风声盖过去。
“你在里面乖一点。”
苏星瓷没吭声。
“别折腾你妈，她怀你辛苦。”
苏星瓷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拢着他的头发。
霍沉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粗糙的认真。
“等你出来，要是敢把你妈气哭，老子打你屁股。”
苏星瓷噗嗤一声笑出来，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孩子还没出来你就要打人家屁股？”
“先说好规矩。”
“你跟肚子里的孩子立什么规矩？”
霍沉舟抬起头，在暗里看她。
“早点立，省得以后不听话。”
苏星瓷被他这副正经样逗得不行，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感动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了，起来吧，压着我肚子了。”
霍沉舟赶紧坐直，手还是没从她肚子上挪开。
“压疼了？”
“没有，你那颗脑袋沉得很，孩子嫌你。”
霍沉舟的手在她肚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暖的。
苏星瓷靠着枕头，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
宽肩，直背，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贴在她肚子上，姿势笨拙，却稳当得很。
“沉舟哥。”
“嗯。”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霍沉舟想了想。
“都行。”
“你不是说男孩学你稳重，女孩随我聪明？”
“嗯。”
“那你到底想要哪个？”
霍沉舟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停。
“女孩。”
苏星瓷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
“女孩像你。”
苏星瓷的脸在黑暗里红了，幸好他看不见。
“谁说女孩一定像我？万一像你呢，一张冷脸，谁敢来提亲？”
“那更好，谁也别想把她娶走。”
苏星瓷被这话噎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来。
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你这个爹当的，孩子还没生出来，就开始防着女婿了？”
霍沉舟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苏星瓷彻底服了。
她往枕头上一靠，闭着眼，嘴角弯着。
霍沉舟给她拉了拉被角，手掌从肚子上挪开，帮她把被子掖严实。
苏星瓷闭着眼说了一句。
“你手别拿走。”
霍沉舟的手又放回去了，掌心贴着她的肚子，指头微微张开。
苏星瓷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叠，手指头扣在他的指缝里。
他的手粗，她的手凉，两只手叠在一起，刚好把那一小块隆起的肚皮盖住了。
窗外的风小了些，枣树枝不刮墙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合到了一个节奏上。
苏星瓷快要睡着的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
这回力气比刚才大了些，从掌心底下顶过来，把他们俩叠着的手拱起了一个小包。
霍沉舟的手指头紧了紧。
苏星瓷闭着眼，嘴角翘起来。
“他不让你睡。”
霍沉舟把嘴凑到她肚子旁边，嗓音压到最低。
“爸让你睡了，你先睡。”
苏星瓷笑出一声气音来。
“管用吗？他连你的话都不听。”
“那随你。”
“随我什么？”
“不听话。”
苏星瓷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你才不听话。”
霍沉舟没还嘴，嘴唇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下。
苏星瓷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霍沉舟没动。
他侧躺在她旁边，手掌贴着她的肚子，眼睛睁着，盯着窗纸上那一小块月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瘦，白，站在营区门口等人，手里攥着一封信，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霍沉舟的手指在她肚皮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跟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闭上眼。
清晨，苏星瓷醒过来，枕边是空的。
灶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她披着外衣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霍沉舟蹲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铲子，一手往锅里打鸡蛋。
锅里的油溅了他一手背，他也没躲。
苏星瓷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霍团长，你煎鸡蛋不用放那么多油。”
霍沉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怎么不多躺会儿？”
“饿了。”
霍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碗里，端到她面前。
鸡蛋煎得不太好看，边上焦了一圈，可蛋黄还是完整的。
苏星瓷接过碗，咬了一口。
“咸了。”
“我放了半勺。”
“半勺太多了，下回放三分之一。”
霍沉舟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小本子，掏出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苏星瓷探头一看。
鸡蛋，三分之一勺盐。
本子上头还写着好几行。
白粥，水没过米两指。
陈皮山楂水，陈皮三片，山楂五颗，小火煮。
红糖水，两勺红糖，水温六十度。
苏星瓷看着那个小本子，咬着鸡蛋的嘴停了。
她把碗放到桌上，伸手把那个小本子抽过来，一页一页翻。
全是她的口味，她随口说过的话，一条一条记在上面，字迹工工整整。
苏星瓷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霍沉舟站在灶台边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铅笔。
“怎么了？又想吐？”
苏星瓷摇头，把本子合上，放回灶台上。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霍沉舟，你过来。”
霍沉舟走过去。
苏星瓷踮起脚，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上。
霍沉舟愣了一下，两条胳膊慢慢收拢，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院子里鸡叫了一声。
苏星瓷闷在他怀里说了一句。
“昨晚孩子踢你那一下，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踢他爸。”
霍沉舟的胳膊紧了紧。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朱嫂子来上工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又悄悄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