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多特蒙德的球员们还没有从抽签结果里完全回过神。
格策站在大屏幕前面,仰头看着那张对阵表。上半区的四支球队排成一列:国际米兰、曼联、多特蒙德、切尔西。他把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嘴唇抿着,眼睛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了两遍。
“所以我们要连打两支英超球队。”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算清楚的账目,“先打切尔西,赢了打曼联——大概率是曼联。国米虽然是卫冕冠军,但穆里尼奥走了之后他们状态不稳,曼联应该能过去。”
施梅尔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说得好像我们已经赢了切尔西一样。”
“我没说已经赢了。”格策转过身,“我是在算。切尔西,英超第四。曼联,英超第一。我们想进决赛,就得把英超第一和第四都干掉。”
“第四也不好干。”凯尔靠在墙上,声音不大,“切尔西中后场那几个人,特里、大卫·路易斯、埃辛。全欧洲最难缠的后腰和两个最能打的中后卫,都在他们那边。特里是英超最好的中卫之一,路易斯虽然有时候脑子发热,但身体对抗能力是顶级的。埃辛就不用说了——你过了他,还有特里。你过了特里,还有路易斯。你过了所有人,还有切赫。”
格策歪着头想了一下。“所以我们得准备好被踢。”
“准备好被踢。”凯尔点头,“英超的尺度比德甲松。裁判不会因为身体对抗吹太多哨子。这是他们的节奏。我们得适应,不是抱怨。”
香川真司坐在前排,低头刷手机。他在看切尔西这赛季的数据。“他们在联赛里丢了二十六个球。英超丢球第四少。但最近十轮只丢了六个。”
“安切洛蒂把防线调稳了。”凯尔说,“赛季初他们丢球多,是因为中前场压得太靠上。现在收回来了。”
施梅尔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很随意,但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所以切尔西不好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他们联赛没戏了。”香川真司看着手机屏幕,“落后曼联九分,足总杯也出局了。只剩欧冠。”
“坏消息也是这个。”凯尔接过去,“没有后顾之忧的球队最麻烦。他们能全力拼这两场,而我们还得打联赛。拜仁在后面追着,虽然落后不少,但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沙尔克和勒沃库森也在咬。”
格策把脚搭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所以我们是双线作战,切尔西是单线。听起来不太公平。”
“公平?”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过头。
顾狂歌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着。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队友们讨论。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欧冠哪有什么公平。里昂那场忘了吗?”
没人说话。
“十一打十二我们都赢了。双线作战算个屁。”顾狂歌站起来,把空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看着队友们。
“特里硬?办他。埃辛狠?办他。英超尺度松?那就让他们踢,踢完了我们照样跑。切尔西想单线拼欧冠?那就让他们拼。我们双线照样赢。”
他说“办他”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中文。语调不高,但那个音节的硬度所有人都听得懂。
格策愣了一下。“你刚说的那个词——‘办他’——是什么意思?”
顾狂歌看了他一眼。“就是干他的意思。”
格策咧嘴笑了。“办他。我喜欢。”
“还有一句。”顾狂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用中文又说了一句,“怕个锤子。”
“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不怕。”
格策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得教我这个。‘怕个锤子’——怎么念?”
“怕——个——锤——子。”
“怕-个-锤-子?”格策的舌头打结了,那个“锤”字的翘舌音他念得像在嘴里含了一口水。
施梅尔策也站起来,试着念了一遍。“怕个锤子——是这样吗?”
香川真司用日语的口型跟着念了一次,念成了“怕个锤子”,语气很认真,但发音偏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莱万多夫斯基从前排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这个‘锤子’是什么?锤子是工具?”
“在中文里是骂人的。”顾狂歌说,“但在这里不是骂人。就是一种说法。什么都不怕,无所谓。”
“怕个锤子。”莱万用波兰口音念了一遍。那个“锤”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个弹舌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词。
更衣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可以的。”格策拍了拍手,“等到了斯坦福桥,我们在球员通道里就喊这个。”
“切尔西人听不懂。”施梅尔策说。
“听不懂才好。我们自己懂就行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克洛普正从会议室那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训练日志本,领带松开了,训练服的拉链拉到胸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表情——不是担忧,也不是兴奋,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刚才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在会议室里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球员们的反应。当格策说“切尔西的防守太他妈硬了”的时候,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他的球员没有怕,只是在评估对手。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抽签之前,他最担心的不是抽到谁。是抽完之后球员们的情绪。切尔西是上赛季英超和足总杯双冠王,阵容强大,中后场人员凶猛。这支蓝军在2010赛季正是凭着铁血防守淘汰了巅峰巴萨。克洛普研究过那两场比赛的录像——切尔西的防守体系严丝合缝,埃辛在中场的覆盖面积大到恐怖,特里和卡瓦略的搭档几乎是无法被击穿的。虽然卡瓦略现在不在了,但大卫·路易斯顶上来之后,切尔西防线的硬度没有下降太多。
这样的对手,换任何一支球队都不愿意在八强就碰到。尤其是对一支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的青年军来说,抽到切尔西和被抽到矿工的落差太大了。他见过太多年轻球队在抽签后心态失衡的例子——要么过于亢奋,觉得自己能和强队掰手腕,结果上场之后被经验压制;要么过于沮丧,觉得抽到强队就是死路一条,还没踢就先输了。
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布瓦科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对阵表。
“球员们怎么样?”布瓦科问。
“还不确定。”克洛普说,“我刚才在门口看了一眼,格策在念切尔西的后防线名单。语气像是在数一堆挡路的石头。但有没有绕过去的信心,我没听出来。我去更衣室看看。”
他话音还没落,更衣室里传出了一声怪叫。
格策的声音。他在用中文喊什么,发音乱七八糟的,但语调很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是施梅尔策的笑声,然后是香川真司用更离谱的发音跟着喊,然后是一群人乱七八糟地重复同一个词。那个词连在一起像是一种原始的吼叫,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那个声音的质感——不是恐惧,不是抱怨,不是垂头丧气。
克洛普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侧着头听了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紧绷的下巴松开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布瓦科一眼,然后把训练日志本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布瓦科的肩膀,转身走回了走廊。
“不进去了。”他说。
布瓦科看着他。“不用去看看球员们的精神状态?”
“不用了。”克洛普边走边说,嘴角的笑意还没退,“他们在学中文。”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格策正站在椅子上,试图教全队用中文喊“怕个锤子”。他教的发音是错的,但没人知道那是错的。所有人都在跟着喊,口音从波兰到日本到塞尔维亚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奇特的、不可复制的声浪。
顾狂歌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格策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住了顾狂歌的胳膊。
“还有没有?”他说,“再教我几句。到了斯坦福桥我要在切尔西球员面前喊。他们听不懂,但能感受到气势。”
顾狂歌想了想。“过来。”
“过来?”
“就是COme here的意思。但中文里说‘过来’可以很凶。”
“怎么凶?”
顾狂歌看着格策,表情冷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收,眼神盯着格策的眼睛,用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来。”
格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装的。是真的被他那个眼神吓到了。
“操。”格策说,“你刚才那个表情,我以为你要揍我。”
“就是这个效果。”顾狂歌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在球场上不用说话。用眼睛看就够了。”
凯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他靠在柜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踢了十几年球,见过很多赛前动员。队长训话,教练拍板,主席发奖金。今天第一次见到——学中文打气。”
顾狂歌转过头看着凯尔。“文化输出。”
“什么?”
“把我们的文化输出给他们。”
凯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在输出‘怕个锤子’?”
“这句话很实用。不管你怕不怕,喊出来就不怕了。”
凯尔思考了一秒。“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与此同时,在伦敦西南部的切尔西训练基地。
安切洛蒂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战术报告、数据统计、球员体检单,最上面是一份欧冠八强抽签结果的对阵表。他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米兰时期的老照片——2003年欧冠决赛,他站在老特拉福德球场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战术板。那是他作为教练拿到的第一座欧冠。加上球员时期的两座,他的欧冠奖杯总数是六座。全欧洲没有人比他更多。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对手吓到的人。
但他现在的表情确实不轻松。
助手威尔金斯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多特蒙德本赛季欧冠的进攻数据汇总。
“他们跑动量很大,数据上他们高强度的跑动比其他球队高出很多。”威尔金斯说,“克洛普的战术核心就是高位压迫,用高强度的跑动在短时间内压缩对手空间。快速转换,把对手还没落位的防线打穿。这种打法以前在德甲有,但克洛普把它推到了极限。而且他们有顾狂歌。”
安切洛蒂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嘴唇上,看着桌上那份数据。他当然知道多特蒙德。他在米兰的时候就和克洛普交过手——小组赛那场四比一,他至今还记得。但那场比赛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多特蒙德刚刚冒头,很多球队还没摸清他们的套路。现在是淘汰赛阶段,多特蒙德已经连斩了米兰、皇马、里昂。这支球队不是黑马。是真正的竞争者。
“顾狂歌一个人的进球占全队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威尔金斯继续说,“我们的分析师已经在剪辑他的比赛录像了。所有欧冠进球,所有德甲进球,包括他在前场的无球跑动都会被剪出来。”
“百分之八十。”安切洛蒂重复了这个数字。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极度依赖单个球员进球的球队。”威尔金斯说,“但问题是——没有人能阻止他进球。皇马试过了,米兰试过了,里昂试过了。都没有成功。他的速度、爆发力、射门精度都是顶级的。更重要的是他几乎从来不受伤。全勤。欧冠全勤,德甲全勤,德国杯全勤。这在一个单赛季能进三十球以上的前锋身上极其罕见。”
“不罕见。”安切洛蒂开口了,“是不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切尔西训练基地的草皮。伦敦二月的天气阴冷潮湿,草皮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正在思考的老熊。
“从战术特点上来看,多特蒙德是一头我们完全不熟悉的猛兽,我们对他们的技战术实力、节奏,并没有非常直观的了解。”他转过身,看着威尔金斯,“曼联、巴萨、皇马——这些球队我研究了很多年。我知道曼联的边路传中什么时候来,我知道巴萨的传球线路是怎么走的,我知道皇马的反击从哪一侧发起。对付这些球队,我可以制定出非常详细的战术计划。主场怎么打,客场怎么守,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收——我心里都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
“但多特蒙德不是。他们上赛季才在德甲冒出来。本赛季是他们第一次打欧冠,直接杀进八强,除了我们已经对阵过他们的前米兰教练外,我们缺乏对他们的了解。我们最近几年几乎没有和克洛普的球队交手过。我们有大量的比赛录像,但研究录像和真正的交手是不同的。你不知道他们的节奏变化有多快,你不知道他们在落后的时候会做什么调整,你不知道他们的年轻球员在关键比赛中会不会突然爆发——”
威尔金斯接了一句。“或者突然崩溃。”
“对。”安切洛蒂点头,“如果多特蒙德有弱点,那就是年轻。但我们首回合是主场——我们必须要在斯坦福桥建立优势。我们的球迷会给予支持,我们的球员会全力以赴,争取在首回合就奠定胜局。”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对阵表上。
“距离四分之一决赛还有一个月。不急。先把联赛稳住,等录像分析全部做完再说。”
威尔金斯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我去催一下分析师。”
安切洛蒂点了点头。威尔金斯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切洛蒂又叫住了他。
“让分析师把顾狂歌的无球跑动也剪出来。不只是他的进球,还有他拿球之前的跑位。他什么时候启动、从哪一侧插入、怎么利用队友的掩护——这些比他的射门更重要。”
“明白。”
门关上了。
安切洛蒂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对阵表。他的拇指按在多特蒙德的队徽上,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
抽签结果公布的第二天,欧洲媒体的舆论开始发酵。
英格兰和德国的媒体几乎同时开火。英格兰《每日邮报》的标题是:“欧足联抽签闹剧:英超双雄被塞进死亡半区。”文章里把上下半区的对阵列出来做了对比——上半区:国米、曼联、多特、切尔西。下半区:皇马、沙尔克、巴萨、矿工。
“西甲双雄分在了同一个半区,这是规则允许的。但矿工被分给巴萨,沙尔克被分给皇马——这两组对阵的强弱对比,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完全的随机结果。”
《泰晤士报》翻出了之前多特蒙德对阵里昂时普拉蒂尼的行为,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做了一篇文章。“从普拉蒂尼公开支持里昂,到裁判争议判罚,到现在的抽签结果——这些单独来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德国《图片报》用的标题更直接:“又是巴萨。”文章写道:“连续多个赛季,欧冠抽签结果都对巴萨有利。十六强抽阿森纳,八强抽矿工。而多特蒙德在小组赛被分在死亡之组,淘汰赛连遇强敌。这到底是运气,还是人为?”
德国《踢球者》的评论文章继续延续他们的春秋笔法风格:“普拉蒂尼之前公开支持里昂,引发了极大争议。现在抽签结果又把巴萨和矿工分到一起,把英超双雄和多特蒙德塞进同一个半区。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欧足联对‘话题度’的追求——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结果确实让人难以信服。”
欧足联没有任何回应。
这种沉默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每年的欧冠抽签之后,都会有媒体质疑抽签的公正性。相关的报道已经形成了舆论规律:抽签——争议——欧足联沉默——新闻热度消退——所有人继续关注比赛。这些不满和质疑对于欧足联来说不痛不痒,只是每年春天的例行公事而已。
两天之后,抽签的新闻从头版退到了体育板块的内页。新的比赛来了,联赛的积分榜变化了,转会窗口的消息多起来了。社交媒体的注意力转移了。
各队都认清了一个现实:在欧冠淘汰赛阶段遇到强敌是常态。抽签争议归争议,最终还是要靠球场上的表现说话。皇马和巴萨那半区注定有一支进决赛,多特蒙德、国米、曼联、切尔西这个半区注定要经历苦战才能突围。
多特蒙德训练基地。
战术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一张二月份的赛程表。数字排得很密,手指从上往下数,十六天里挤了五场比赛。
克洛普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球员们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赛程表。刚才还在学中文的热闹气氛已经收了,所有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二月十三号,联赛第二十一轮,客场打沙尔克。”克洛普用笔尖点在第一行上,“鲁尔区德比。不用我多说了。”
没人说话。
“二月十七号,客场打凯泽斯劳滕。二月二十一号,主场打圣保利。”他的笔尖往下移,“这两场对手排名靠后,但赛程太密,必须轮换。我的计划是这两场让部分主力休息,保证体能。”
他停了一下。然后在最后两行上各画了一个圈。
“二月二十五号,联赛第二十四轮,客场打拜仁。”
“二月二十九号,德国杯半决赛,客场打拜仁。”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球员们。
“五天之内,两场对拜仁。一场联赛,一场杯赛。联赛那边——我们现在领先九分。如果客场赢了拜仁,领先优势会扩大到十二分。德甲冠军基本到手。”
“德国杯这边。”他顿了顿,“我们前三轮运气不错,抽到的全是低级别联赛球队,轮换阵容就踢过来了。半决赛是第一次碰强队。赢了,进决赛。决赛对手是杜伊斯堡或者科特布斯——不是低级别就是德甲中下游。换句话说,过了拜仁这一关,德国杯基本就是我们的了。”
他把马克笔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十六天。五场。决定德甲冠军,决定德国杯冠军。打好了,双冠王的基础就奠定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不是害怕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听进去了的那种沉默。格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施梅尔策舔了一下嘴唇,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凯尔靠在椅背上,表情沉稳,但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顾狂歌坐在后排。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那两个“拜仁”上。